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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弯腰前行,身后就是漂浮随行的阿扎拉。最初他觉得她像只风筝,如今看来更像是只气球,尾巴像绳索一样缠着他的腰不放,被牵着到处乱飘。
莱斯莉依旧兴致昂扬,仿佛她来这地方是为了旅行,而非寻找危险的古代莫斯兰。
必须承认,矿道的长度让他吃惊。他去过诺伊恩的矿井,不至于以为矿工走出几步路就能抵达挖煤的区域。但就他估算,他目前走过的距离已经可以横跨整座城市了。并且,矿道仍在倾斜着往下延伸,至少延伸了五公里远。
直到这等距离,塞萨尔还能看到煤矿工弯着腰在隧道岔路找煤,一路上几乎没有地方能让他伸直腰杆。木桩支撑的横梁看着很让人担心,其中一些已经压成了弧形,绽出木刺。
脚下的路也崎岖泥泞。道路干燥的地方,悬浮的煤灰笼罩着尖锐的岩石,道路潮湿的地方,积水已经能没过脚踝。
运煤的矿车轨道让塞萨尔想起火车铁轨,每隔一米远铺设一节枕木,沿着主矿道一直延伸到更深处。不时传来的隆隆声,其实就是矿车在运载煤炭。和诺伊恩不一样,矿车靠的不是人类或矮马拖拽,而是绞动的铁锁牵引着矿车缓缓前进。
背靠着墙壁给装满煤的矿车让道时,塞萨尔意识到,古代莫斯兰指点了本地人很多,正因如此,矿井的深度和隧道长度才远超诺伊恩,用于运输煤炭的技术也非帝国所有。
若非深渊侵袭,邪秽蔓延,冰川纪重归世界,若非他们打破了卡萨尔帝国僵持的态势,说不定再过些年,希尔半岛的势力还能完成技术升级,靠着莫斯兰技艺进攻克利法斯的领地?
塞萨尔几乎要沉浸在迷思中。索性他们走得够快,沿着索莱尔的足迹一路穿梭,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地方最不起眼的一处岔路——就在一扇看似荒废的厚木门后方。门上了锁,但莱斯莉拿指节轻轻一敲就开了,就像这扇门有灵魂,听了她的蛊惑似的。门后的隧道矮得出奇,他们不得不趴在地上,四肢着地爬过去。
前方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见矿工的足迹,不过阿扎拉再次找到了银质粉末。这次粉末不止是散落在地,在岩顶也有分布,塞萨尔也大致推出了莫斯兰的矮小程度——差不多只到他的腰。
莱斯莉爬在最前方,不时停步不前,用白魇的知觉观察前路。塞萨尔深陷迷思,不止一次脑袋撞上她的屁股,还被她用尾巴抽过脸,虽然她的臀部触感丰盈,但撞个没完也不是事。他身后的阿扎拉竟直接躺了下来,像在自己床上一样翻来覆去,自言自语个没完,也不怕他把她的尾巴拽住,把她扔出去。
他们爬过许多岔路,虽说低矮的隧道漆黑无光,但对盲眼的莱斯莉来说毫无区别。说到底,白魇也不靠视觉感知世界,阿扎拉能够看到,只是她抠出了不知名受害者的眼珠,然后装在自己脸上而已。
漫长的蠕行之后,莱斯莉轻敲黑暗中的石板,门扉洞开,光晕撕开黑暗,低矮狭窄的隧道也豁然开朗。塞萨尔拨开莱斯莉张望前方,看到天花板仍然低矮,但至少够他站立行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其它,是数十具莫斯兰残骸悬挂在绝对垂直的墙壁上,低矮粗壮,都是形似人偶的陶土结构。每个陶土莫斯兰的外表都高度相似,无论是面容细节,还是身高和体重,一眼就能看出它们缺乏个体差异。之所以说相似,是因为它们的陶土外壳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看起来斑驳粗糙,布满了用粗铁钉和煤渣粘合的修补痕迹。
倘若是新造出的莫斯兰,它们定是完全相同的。
阿扎拉从最边缘的莫斯兰挨个看去,“挖掘者十一,炉火守卫二十四,清理者五。。。。。。”
“按职能命名?功能代号加上序列编号?”塞萨尔喃喃说。带着某种惊异,他想起了阿扎拉的白瓷莫斯兰,当初他觉得,她按序列编号给他们起名太过漫不经心。如今他却发现,古代莫斯兰自己也遵循这样的命名方式。
“我看记录说,莫斯兰会用补位制造新的完美个体,”阿扎拉沉思着说,“那时候旧的莫斯兰会自然淘汰,停止工作,然后死去——或者说,停止运转。但它们。。。。。。”
“修补得太过头了,修到无处可修了,最后还是死了。”塞萨尔很快就理解了状况,“看来它们确实没法补位。库纳人没有赶尽杀绝,多半是认为它们注定灭亡。没法造出新个体补位,旧的个体再怎么修补自己,最终都会修无可修。”
莱斯莉面带微笑。“就像是库纳人自己,像是折磨了草原上那群遗民一千多年的疯狂记忆,”她说,“这也是一种因果轮回,你说呢,塞萨尔?”
“你太热衷戏剧化的因果轮回了。”塞萨尔说。
“时间太漫长了,”阿扎拉出声说道,她倒是只在乎理性分析,“这些莫斯兰损耗了太多个体,如今剩下来的恐怕不多。”
“你们觉得它们还有余力武装自己,甚至准备陷阱吗?”塞萨尔问道。
“我不确定,”阿扎拉眯起眼睛,“这地方的残骸都是陶土,却不见金属残骸。也许还有更高位阶的莫斯兰苟延残喘。”
“区别在哪?”
“青铜或铁,”阿扎拉说,“这些莫斯兰负责更精密的工作,比如机械维护,比如计算和监督,它们的材质更精密,生命更长久,但精密的构造需要更复杂的零件和更精炼的燃料,维修也更复杂。”
“一旦资源枯竭,往日的高等材质就会变成巨大的负担。”塞萨尔说。
“是,这些铜铁很难存活下来,也许会更破旧、更僵硬,但它们才掌握着莫斯兰更上层的技艺。哪怕是一具遗骸,我都能从里面解剖出好东西。”阿扎拉说。
“这些陶土莫斯兰不行吗?”塞萨尔问她。
“不行,”阿扎拉否认说,“你看到这些代号了吗?挖掘者十一,炉火守卫二十四,还有清理五。这些陶土莫斯兰朴实耐用,构造简单,易于维修,但它们也只负责最低级的劳作——挖掘、搬运、清理、看守炉火。齿轮无论怎样都是齿轮,我要找到身体里藏着图纸的东西。”
这时塞萨尔瞥见莱斯莉肩头背后的动静。
一道不起眼的身影从黑暗中掠过,苍白,矮小,几乎让他以为是个莫斯兰。
“人类,是个孩子。”莱斯莉挑眉,空洞的盲眼毫无反应,却已看到她背后的踪迹,“逃回去了,因为我们堵在出入口。”她往她身后朝北方向一指,“说来奇妙,我这一路跟着索莱尔的足迹走了这么久,却没在洞察过去的视野里看到那人存在。”
“那就是某种法术了。”阿扎拉说着已经把尾巴又缠了上来,“你知道吗,我有个法子可以弄清他们的秘密,——我可以把人类的灵魂抽出来转移到我的白瓷人偶上,还能把记忆拆出来,转写在我手头的记录上。你觉得怎样,登神者?我可以一瞬间就解析莫斯兰和本地人类的交易!”
塞萨尔盯着她,“你用尾巴缠紧了我的腰是在求我吗?”
阿扎拉回盯过来,“当然是!说不定那小东西知道高位阶的莫斯兰在哪呢?”
“那是我们接下来的盟友。”塞萨尔指出,“你不能把同盟的灵魂抽出来装进人偶。”
“现在还不是!”
“你不是说我有一部分超越了线性时间吗,阿扎拉?我觉得现在是,那现在就是。别管它还没有发生。”
阿扎拉瞪了他半响,然后宣布:“我要给你写一套详细的报告,就写你有哪些部分超越了线性时间,哪些部分没有。今后符合我研究报告的都是,不符合的都不是。”
“学术论文品行不端就是从你开始的,阿扎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