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他最早的女主人,或许还是他的缔造者对他说,“看起来你不打算还给我了。”
“微不足道的报复。”塞萨尔说。
“报复什么?”她似在发笑。
“报复我的造主。”
塞萨尔说,他的思维也很清晰,因为亚尔兰蒂缔造他时筛除了一切对她无用的特性。由此而来的他,如同一个盘踞在渴望中不断狂奔的爬行类生物,亦或是一个只要咀嚼欲念就能弥补一切伤痕的似人非人之物。
他的智性总是紧绷,无法扼制迷思,他的渴念又总在为狂乱的许诺燃烧,引他奔赴诸多不同的欲望。亚尔兰蒂缔造他时必定是参照了她自己,不,是她眼中的她自己,贯穿所有犹疑和动摇,摒弃所有令人孤立脆弱的阴影,指向一个永远都在渴望得到且永远都在前行的灵魂。。。。。。
年少时的玩偶,多少都会带着自己内心的投射,但像亚尔兰蒂这样投射的不多见。她当然比所有人都自恋,因为她的本质就是绝无仅有,带着与生俱来的可怕宿命。。。。。。
如今想来,亚尔兰蒂的本质正揭示了他的本质,印证了他也自恋又傲慢,只是表现得方式和她不一样罢了。某种意义上,她就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母亲,他的灵魂血肉和存在本身皆有她的烙印,当初说是切分灵魂,实则每一个部分都经过她精心筛选,既印证她心目中完美的自己,也为她造出了她童年时代最想要的仆人——一个完全服从她的影子,就像她自己。
亚尔兰蒂缔造出塞萨尔这一存在,说起来可怕,就像一个母亲从受精卵开始就操纵孩子生长的方向,精确控制和调整他每一个性格特征。她完美的造物诞生之后,那些被她放弃的,最终就成了塞弗拉这一聚集了她一切厌恶特征的存在。
因此她仍会赞美,赞美的不是他塞萨尔,而是他所表现出的亚尔兰蒂的烙印。
谎言和虚像。塞萨尔最擅长的伪装、谎言和虚像,她更加擅长。不说当年她欺骗了整个法兰帝国,骗了皇帝米拉瓦和他如此多的骑士,就说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当初,她在智者之墓就用真相编织着虚像欺瞒了他一路,直到最后她才揭开面具,令他发觉她远不止如此。
讽刺,或者是不只是讽刺,而是用戏言表达的蔑视。说实话,塞萨尔蔑视的事物数不胜数,有时候他都意识不到自己在蔑视,就像他在诺伊恩评价卡莲修士像是只无用的天鹅,只能用于观赏。这种性格当然带着她的烙印,固然傲慢,却也叫他总能坚持自己的道路,谁来都无法挽回,哪怕是抛弃他的领地,放下如火如荼战争不管前往南方。。。。。。
这件事,就像是亚尔兰蒂抛下米拉瓦不管,去青睐一个不起眼的男孩,带着她的烙印和她的痕迹。只不过,他们俩抛弃的东西不一样,一个是具体的人,一个是曾经成就的伟业。
总是渴望占据更多,体会更多,享有更多,像一把张开的弓一样追寻着所有他用眼眸锁定的身姿。。。。。。
将箭矢射出就意味着穿透一个人的灵魂,并深深扎根其中。。。。。。
爬行类一样的智性兼具狼一样的,高傲残忍的理性和极端狂热的感性彼此冲突,有时前者占据上风,有时后者占据上风。。。。。。
众多经由亚尔兰蒂筛选的烙印宛如齿轮咬合齿轮,他,塞萨尔,从异域灵魂中切分出的异类存在,真龙先知造物的造物,他明白自己的起源。这意味着他会超越起源。他已经和她不同。
于是地下监牢的残忆之数削减到不足两手之数,连带着瑟拉克斯放出的藏品也一起化为乌有,在他灵魂的重压下消散。
瑟拉克斯在亚尔兰蒂的意志下张开龙口,带着诡异韵律的尖啸从四面八方的爪痕中传来,绝非瑟拉克斯本人可以吟诵。强烈的寒意令塞萨尔屏住呼吸,蜡烛般熔化的躯体,又像熔炉中煅烧的玻璃一样结晶扭曲。他握住冬夜的手,发觉法术其实无害,令她也感到困惑,然后有倒影往他灵魂中投下。。。。。。
塞萨尔几乎立刻感觉了它们。他意识到他从未真正接受过他在黑暗时代的记忆,他只是在探索,就像翻阅古老的典籍,做出自己的评价。而现在,亚尔兰蒂把它们还给了他。
从他心中浮现的每一段记忆都刻骨铭心,不止是在遥远的梦境中见证,还像是在此时此刻发生,并将永远持续下去,——它们正在发生!
庞然阴影掠过他的灵魂,他喉咙收紧,身躯蠕动,咳出嘶哑的声音。这一切记忆如同遍布尖刺的巨棺将他包裹,穿透他每一处血肉,强迫他和失落的过去彼此交融。它以完美的精准和他相融,最终完全成为他的一部分,令他此刻思维几近支离破碎。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塞萨尔问她,“若为报复,为什么不用一些更有威胁的法术?还是说,你在记忆里掺了毒素和杂质?”
“不过是让我迷茫的造物忆起往事罢了,”亚尔兰蒂说,“同我相处的每一段记忆都完美无瑕,值得你品尝其中美妙,而不是忘记。”
“这只会招来更多憎恨。”
“憎恨!”她惊叹说,“真是奇妙,你以前可不会憎恨我,难道我为你书写的文字都已经褪色了?难道你不理解这一切都是磨砺?是我造出了你,既然如此,你自己选择的磨砺和我为你选择的磨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苦难和考验吗,难道你还要憎恨你自己?”
“我不理解叶斯特伦学派那段疯狂的欲望是在磨砺什么。”塞萨尔说。
“是在让你享有超越世俗中人的爱欲!”她又笑了,“有那么多人仰慕我,我却把第一次的鲜血给了你,多么伟大的恩赐,而且还是每一天!但你没有领会到,不是吗?哪怕到了你该领悟到的年纪,你仍然没有领悟到,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这意味着你逾越了我为你书写的文字,你已经浸透了污秽——很好,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亲爱的?活着就是浸透污秽,存在没有干燥洁净,活着就意味着发臭,永远都在渗入这世上的腐败之物。所有孔窍都是人性腐臭的通道。用双耳去聆听?用亲吻去感受?用手指去触摸?还是说。。。。。。”
“你就没有浸透污秽了?”
“对,还有双眼——双眼和排泄粪便的地方有什么区别?活着就是吞噬和排泄,是咀嚼和渗出,将渴望之物吞入自己腹中转变成憎恶或是挚爱,余下的则会在身体痉挛中被逐出躯壳,裹着腐臭的淤泥坠落,暴露在这世界的审视中。我给你的无比纯粹,你却未曾萃取到任何本质,反而是被腐臭之物感染,化作此物。。。。。。”
“你仍然和你刚出生那天一样扭曲疯狂,亚尔兰蒂。”塞萨尔说,“没有任何改变。”
“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支撑至上真理。”亚尔兰蒂笑着说,“至于你,亲爱的,若说我是你的造主和你的母亲,那米拉瓦可就是你的继父了。品尝你继父的感觉怎么样,可如你所想那般美艳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