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塞萨尔仍然虚弱,就算他梦见自己是神,也海之女所说是个未长成的家伙,说不定连伪神的胚胎都算不上。这场旅途不只是为了见证,也为了寻找补足自身的养分。好在,伊斯克利格是一棵大树,尽管此人不容于世,和至高长老一样衰朽,他仍然可以借着他的名义行使神迹。
他会成为又一个以救赎之名制造炼狱的不朽存在吗?
至高长老的内在世界开始蠕动,层叠攀升的龙鳞化作垂直的黑色焦油池,平如镜面,幼虫们没入池中,犹如苍白的浮尸沉入焦油坑中。
看起来,这处内在世界也像他一样,是从梦境演化而来。以悬垂的焦油池为天空,以燃烧的熔火炼狱为地面,其中龙鳞密布,乱石从生,灵魂齿轮相互嵌合,附魔金属嘶嘶作响。
熔火忽然席卷,点燃全部焦油池的表面。刹那间岩爆石裂,熔金烁石,沸腾的焦油池像腐尸膨胀的腹部一样隆起,然后爆开。腐臭的黑烟淹没了一切,燃烧的焦油从中喷发,裹挟着融化的金属和赤红的巨石,比活火山更加骇人。内在世界仿佛消失在刺目火光中,崩毁在从每一个方向扑来的烈火冲击和高温焦油中。
当然,他不止是塞萨尔,还是真龙教徒,非生非死的古老法师。这种灵魂的相融似乎已经有很多次了,阿婕赫,海之女,接着又是她,但这次更彻底,也更诡异。他仍然饥渴,仍然好奇,但真知已贯穿他的灵魂,如同鲜血渗透顽石。
咒文在他齿间爆发,符文从他身周凭空显现,描绘出万千圆环。内环如同鲜红的锁链勒进皮肉,对抗已舔舐他手臂和面颊的火焰,外环如同飞转的星辰击碎熔岩,令其坠入沸腾的世界。
塞萨尔带着飞转的符文没入虚无,转眼间已出现在彼处,他从焦油坑中抓住一个幼虫,继续他的洞察和审判。以及疑问。
“是什么让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雇佣兵,可以用毫不起眼的一剑,洞穿一个同样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古老神殿骑士?”
他的疑问激起了至高长老的怒火,熔化金石的烈火再次喷涌,交杂着黑色的雷霆,和碎裂的岩石齐声轰鸣。焦油坑持续沸腾,仿佛燃烧的海啸,喷吐出的黏油就像从太阳落下的巨蛇,将他眼中的一切都染成溃烂的橘皮。
塞萨尔继续诵咒,洞察了一系列幼虫,接着他没入虚无,随手抓起另一个,视线洞察他从生到死的一生。他穿过碎裂的巨石,跃过崩溃熔化的金属,遁入火光背后的黑暗更深处。到处都是腐败的味道。
“闭锁意志!沉入虚无!”至高长老高声咆哮,命令他的幼虫们,“你们是想永堕深渊,还是历经熔火试炼并得到救赎!?”
“不过是又一个永恒炼狱。”塞萨尔的声音从他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升起,“岁月已腐朽你受诅的灵魂,还谈何拯救?我是永世神选和真神先知,是不朽神王伊斯克利格,——我已超越时间帷幕洞察永罚的真相,聆听我的布道!”
是伊斯克利格自己找上门来要同行的,现在不用他的名头,还能什么时候用?
“你们不过是亡骸!”邪龙的咆哮越发磅礴,“被野兽屠杀的亡骸!”
塞萨尔边喊边跑,到处大放厥词,用他自己都不确信言辞和长老互相侮辱。一旦洞察了手头的幼虫,他就直接消失,在长老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穿梭。
来自幼虫们的古老记忆充斥了他的意识,但他不只是塞萨尔,还是米拉修士,他把这许多记忆化作书本,耐心地放入他堆满书籍的架子。然后是下一个架子,再下一个架子,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个架子都在记录他从内在世界得到的一切知识。他也分不清是她想到处追问,还是他想,不过也不必分清,因为他现在就是他们的总和。
有任何疑问,都得分开之后再谈。
他迅速穿梭,身后的熔火也一路喷涌,照亮了内在世界所有的黑暗角落。万千哀嚎此起彼伏,显然内在世界的震荡对幼虫们并不好受。熔岩火柱从四面八方喷涌而来,追寻他莫测的足迹,期间数道圆环碎裂,他有一条手臂和手上的幼虫瞬间汽化,只有烧到爆裂的骨骼没入烈火,连皮肉焦炭都无法寻见。
塞萨尔接着抓起一串幼虫,更多圆环凭空升起,起初缓慢得肉眼可见,转瞬间就像化作飓风。法术之音撕裂熔火,裹挟着烈焰中的岩石金属抛向四面八方——这法术够在至高长老反应过来以前,让他洞穿这一串幼虫了。
内在世界因为撕裂发出尖啸,烈火卷入狂风中飞转,如世界毁灭的预兆一样迸发炽焰天光。斑驳阴影在焚风中跳跃,好似翱翔天际的虫群。
他直视手中古老的皇帝,“可曾知晓菲瑞尔丝的锁链?”
“粉碎我的灵魂,终结我的意志,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什么。”幼虫说。
的确,塞萨尔想,面对绝望的永罚和自诩救赎的永恒炼狱,遁入虚无未必不是一种救赎之道,至少在虚无中,人们不必承受折磨。可是,这法子又莫名贴合菲瑞尔丝的救赎之道,他先是当了深渊之神的审判使者,现在又要当菲瑞尔丝的行刑人?
可真是高看他了。
有信仰至高长老的皇室后裔扑向此人,塞萨尔宣布他们的过往之罪,给予永罚,瞬息间就看到齿轮依次破碎,堕入无底深渊。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他感到深渊之神和他在更高的维度上彼此对视。焚风呼啸如同野兽惨嚎,喷涌的熔火嵌套着万千符文,化作倒扣天际的巨碗。
把——它——平——等——给——予——众——生!
塞萨尔摇头,不再和它对视。他扼住手中幼虫将他提起,根据米拉修士对灵魂的洞悉,用他的力量为他诵咒。破碎的意向他聚拢,如飓风撕裂他的童年时代,将其卷入虚无。这种诡异的缺失感会让一切活着的人感到恐惧,这家伙却欢欣无比,仿佛已得救赎。
菲瑞尔丝这虚无之路竟然真会有信徒,这是他没想到的。绝望已经深重到某种地步,面对永恒的折磨,连虚无都显得美妙了起来。
幼虫的欢欣诡异莫名,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利刃可以穿透因果,无视一切现世创伤。那些历经劫难却不破碎的伟大灵魂,那些在绝对的黑暗中徘徊到永恒的顽固囚徒。。。。。。他们的存在会和意志合为一体,他们的命运刻入因果本身,他们沿着必然的结果前行,他们走过注定会达成的轨迹。”
“这也是菲瑞尔丝的布局?”塞萨尔问他。
“这是我们理想中最完美的刺客。从他们得到使命的一刻,将死之人就一定会死。”
“有实际的成果吗?”
“在我活着的时代还没有。”
“也许现在有了,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塞萨尔思索着说。塞希雅确实不只是个历经万载试炼的剑士。想想也是,要是菲瑞尔丝仅仅把塞希雅扔到时间紊流里,任由她挣扎和挥剑,这也太过随意了。
这是一段需要漫长时间生效的死亡试炼,一种可怖的法术仪式。
沿着必然的轨迹刺出利刃吗。。。。。。穿透一切居然不是一句比喻?
幼虫眯起眼睛,“如何掌控她是你自己的事情,现在,让我坠入虚无。”
塞萨尔嘴唇翕动,看着手中幼虫不再有任何反应,随后就如一团空壳般坠向地面。这算是一种绝对的终结吗?他也说不清,不过菲瑞尔丝大宗师看到他在干这事,一定会更想把他抓过去当行刑人。
“愚者!”至高长老的高喊如同雷鸣,“以愚者之姿赴死,以胆怯和畏缩逃离,你诞生在这世上究竟有何意义?世上竟有你这样的皇帝!”
塞萨尔在焚风中驻足,看到焦油化作沸腾的巨龙遁入他的内在世界。卡萨尔帝国皇室血脉的起源,他看着就像条臃肿的巨蛇,在席卷的焚风外蜿蜒伸展,挥舞双翼,描绘出暗红色的太阳。
他的眼睛遍布熔火,赤红一片,因为他已经瞎了。他的四肢都是一样粗壮有力,看着健硕得不对劲,因为他真正的四肢早就烂了,只是后来镶上去的假肢。他似乎本来有三对狰狞漆黑的龙翼,如今却只在三对翼骨之间挂着许多溃烂蝠翼一样的薄膜,生着许多赘生物一样的鳞片。
“你目盲、溃烂、躯体衰朽、四肢尽烂,岂不就像你体内这些可悲的幼虫?”塞萨尔诘问他,“你是乞丐,向你的后人乞讨灵魂,是食腐的鬣狗,吞咽从烂虫肉里流出的鲜血缓解饥渴,你还在挣扎个什么劲?不过是贪婪的囚徒和垂死的狱卒。菲瑞尔丝已经要得到你们的整个帝国,把你们的圣堂当成她的工具,你却只能在南方诸国觊觎一个科学院的财宝?”
“你比我更加腐朽,伊斯克利格!记忆的腐烂比灵魂的腐朽更加可悲!”
用别人的名义发表侮辱言论,颇有种立于不败之地的,回头伊斯克利格别找他的麻烦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