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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祝福它吧孩子(第1页)

他原本可以无伤大雅地说,他带着一个大贵族的使命考察依翠丝,观察此地种种,还会说他们拥有和她相似的想法。但最终,他只说他想看看这座城市。不过她还是跟了过来,身后没有护卫,因为她不仅佩戴密仪石,还很自信她杀戮的技艺。

塞萨尔边走边讲,说在依翠丝,有身份地位的人借由地势和穷苦人等划分界限。由于城市整体是个内洼地形,这些人都住在离河最近的低地上,由于各类重要设施沿河开设,他们只需雇一页轻舟,就能往来城中一切值得他们往来的场所。缺乏权势的人住在稍高的地势,也离河稍远。穷苦人等几乎都蜷缩在紧靠峭壁的崎岖地形上,条件稍好的,可以用搭起木屋茅屋,还有些直接住进了峭壁上凿出的山洞。

这些地势之险峻,只能通过长梯艰难攀爬往来。

阿尔蒂尼雅想了解依翠丝的水利结构,于是塞萨尔借口带她去看那些残破不堪的穷苦屋舍。不过当时,他们是在河岸相遇,街道上人山人海。放在其它城市,这一定是在欢庆节日,要么就是战争将近,所有人都心怀不安,来到街上议论纷纷。

然而,在依翠丝可不会这样。

回顾往昔,塞萨尔在这个世界经历的一生,其实就是在战争中度过的一生,也是在和颠沛流离的一生,无论是千年以前,还是今时今日,生活无不如此。但在依翠丝时,战争仿佛遥不可及,只是南方诸国一些惹人发笑的世俗冲突。即使有些人提及北方帝国破碎不堪,战争吞没了许多城市,依翠丝的人也只当是遥远的传说。

尽管这座城市土地广袤,但从各地而来的人实在太多,每一次在街上行走穿梭,他看到的每一个屋檐,他都觉得至少住了十多个人。依翠丝是个渴望之地,挤满了想要超越世俗束缚的异乡人,不时还有古老的生灵从荒原穿梭而来,都是法师们邀请它们拜访现世。

在依翠丝这地方,人们总是能看到他们见所未见的异乡人和异族,前者通常挤满街道,反映了依翠丝的人种多样性,后者多是惊鸿一瞥,想要再看时已经消失不见。

现如今从大地上升起的空御,也都在一定程度上致敬了依翠丝的种族结构。虽然塞萨尔很想更进一步,但过犹不及,目前各个空御还是野兽人彼此混居,和人类住所划出了明显的界限。只有在战争和劳碌时,才能看到不同的族类彼此合作。

他为阿尔蒂尼雅讲述依翠丝的种族结构,悄然影响着她对世间生灵的看法。或许一觉醒来时,和他已有一对子女的女皇陛下会为此发笑,把她老师拙劣的尝试说给他们的孩子听。但是,说得多了,她总能听进去一些。

塞萨尔还告诉她说,没有哪种动物比用猎犬和斗犬出的犬类更危险。人们总是认为,山野森林的兽类更野蛮、凶残,山野居民也是同样,但事实是,许多经过驯化的野兽要残忍得多,因为人们驯养它们就是为了这一目的。在经过杂交和筛选后,这种残忍还会更甚一筹。

“想想帝国破碎时最后一位皇帝,”塞萨尔说,“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多少帝国贵胄的血液?他最终又做了什么?先天的血脉,后天的驯化,如此层层累积,最终造出了怎样的孽物?”

说者有心,听者当然也有意。换做任何皇室后裔,听了这话都会动怒,兴许还会和他血溅当场。但是阿尔蒂尼雅不一样,她代入的身份是她和宗会,这一切罪孽都会被她安置在宗会身上,而她作为自认的宗会受害者,也会格外认同他诉说的往事。

在这世上,血脉传承会切实影响灵魂和性格,卡萨尔帝国的皇室血脉,普遍带着残忍难驯的习性。作为敌人,他们凶狠,残忍,擅长记仇和报复,作为朋友,他们审慎,虚伪,总要经过层层筛选才能认可。直至如今,阿尔蒂尼雅当作挚友的,也就只有寥寥数人,他和戴安娜就占了绝大部分。

“我遇见他族男人的时候,”塞萨尔说,“会揣摩他们女人的习性,遇见他族女人的时候,也很难不去揣测他族男人的习性。怎么说呢,这两者其实是相互促成,也是相互关联的,因为他们是同一个血脉、同一种文化下的两种产物,就像两片不同的叶子。”

“这又是什么说法呢?”年少的皇女问他。

“某些族群好战的女性,也许是这个族群过度怯弱的男性造就的,反过来也同样。”

这么拐弯抹角赞许阿尔蒂尼雅的身份,血脉,甚至是性别,借此让她心生好感,多少有些下作和不道德。不过以他们的关系,想必她醒来也会莞尔一笑,把这事当成他们感情的调剂。就这样,他们走在在人群中,身边是往来不断的各个人类族群,有时还有异族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塞萨尔声称他眼中,人类各个族群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皮肤和发须的色泽稍有差别。当皇女问他理由,他说他和南下流亡的纯血野兽人交谈甚欢,尽管他们不常出现在人类面前,他却热衷于观察他们和人类的区别——不知还会有多少野兽人流亡南下。

听闻此言,阿尔蒂尼雅顿时陷入想象,她想象他们惊人的作战能力,又想象他们流亡时会住在何方,不时找他询问,确认她的想象,到底是丛林深处的小屋,还是肥沃草原的大帐,抑或是地底山洞?很快她就陶醉于她想象中的群山,以及她想象中的惊人军队,即使脸上神色不变,塞萨尔也能从她眼眸的波澜看出她心中悸动。

这家伙的悸动就是这样,丝毫不值得稀奇。

塞萨尔为她讲述戴安娜的旅程,讲述群山如何同深渊连成一片,崇山峻岭中有着世间最古老巍峨的森林,在遥不可及的古代,还有部落们居住在深渊峭壁,以难以想象的艰苦刻下石阶,艰难往来,至今仍如屹立在这骇人世界的边缘处。

人群仍旧熙熙攘攘,却逐渐混入了粪便和炊烟的味道。这意味着他们正在靠近贫民们居住的地界。他们俩都身批深色斗篷,装成本地居民推搡前行,她仍旧神色镇静,凝视和记忆周遭一切环境,但当塞萨尔讲述的世界越发宏伟,她也忍不住露出笑意。眼前的画面中唇角略微上扬,因为手指轻掩,感觉就像初绽的花苞,晶莹的指尖仿佛晨露一般。

阿尔蒂尼雅没来过这里,也不曾在这个年纪听人漫无边际地讲述世间轶闻,因为即使在后世,他也从未见过她这么青涩柔软的笑容。轻笑过后,她说她看到那边的岩缝里有一簇无暇的鲜花长出,塞萨尔却要弯腰半跪下来才能看到,相比多年以后的她也是如此。

换做别人,塞萨尔会把花朵摘下,像开玩笑一样别在她发间,但对她不行。此处的地势已经险峻起来,塞萨尔说岩缝旁的石洞幽深骇人,黑暗深处也不知掩埋了多少凋零的花束。然后他又抬头仰望,说山峰高耸,似乎没有顶点,仿佛一整个世界从天空中的巨城跌落下来,坠入这片洼地,这株鲜红也许曾在天际盛开,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事实证明,阿尔蒂尼雅比她以为的更多愁善感。她手托脸颊,凝视花束,视线深邃幽暗,却又带着年少时分困惑和茫然。

“祝福它吧,孩子。”塞萨尔低声说道,“为它还能在这里盛开。”

皇女殿下走得更近了,亦步亦趋跟着他前行,几乎穿过整座城市。最终抵达城墙堡垒时,塞萨尔展示了他长期贿赂守卫的成果——虽然没有高贵的身份,他却允许他带着一名自称求学的孩子进入。

就这样,对军事和政治满心好奇的阿尔蒂尼雅,竟然在抵达依翠丝的第一天就登上城墙,深入塔楼。他们站在塔顶之上,阿尔蒂尼雅心脏为此悸动时,塞萨尔告诉她说,依翠丝对此管理并不严格,因为浮空的巨城就屹立在他们头顶,藏匿在层层幻象之中。

她有些惊讶,但她心中悸动不减。居高临下俯瞰远方,目睹整个世界在她面前无限延伸,近乎没有边界,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甚至胜过和爱人相见。倘若爱人身上也带着这种寄托,她心中还会更为悸动。

当然,这是向城外眺望,向内的眺望会截然不同。塞萨尔带她换个地方观察,由于周遭峭壁环绕,即使身处城墙塔楼,也让人感觉自己身处碗中,身旁石壁向上延伸,仿佛要竖直切入蔚蓝的天际。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沉默不语,目光追随巍峨的峭壁,目视瀑布奔流而下,发出轰鸣巨响。

身后是辽远的大地,身前是雄壮的瀑布和巍峨的群山,阿尔蒂尼雅竟有些脚步不稳,不是因为攀登陡峭地势让她疲惫,而是因为置身其中让她悸动到头晕目眩。常年受困深宫,她对这种景象有太多渴望。

在现实那边,阿尔蒂尼雅曾对他说过,她闭上眼睛也能看到这一切,能记起她独自在此时几乎跌倒的失态。夜以继日,它们浸透了她的梦境,让她品尝着当年南下为她带来的一切狂热和一切理想。她还说,有时帝国的刺客会在她梦中追来,挥刀欲狂,她若无法抵挡,总会朝着瀑布一跃而下。

接着塞萨尔为她讲述依翠丝的供水,带她专注地眺望城市。他用手指描绘出几条主要水渠的路线,并为她分析各个城区所需供给,带领她根据这一视角审视城中建筑和市场的分布特征。他逐一指出雇佣兵的竞技场、神殿的驻扎殿堂、还有隶属本源学会的各个学院。

每个学院都代表了一种派系,有些派系对学术本身极其狂热——这些派系的法师占据了大半,最终几乎都投入荒原。有些派系怀念库纳人的往日悔恨,最终都成了隶属深渊的堕落者。还有派系对待世俗的态度模棱两可,自然是追随了他们的脚步。

后来空御的建成,人们都知女皇的安排事无巨细,像神祇般洞察一切,也和梦中的对话关系不浅。

不管在哪里,他都当着她的老师。

他们的目光在城中徘徊,不出意外,如今的皇女对法术学院毫无兴趣,反而对码头饶有兴致。那地方的仓库一座挨着一座,各种货物堆成的高塔如群山起伏,河水湍急深邃,色泽接近苍白,就像风暴的投影。

阿尔蒂尼雅观看那些装卸的码头工人辛苦劳作,从一艘艘船只上卸货或是装货,目光带着她超越时代的见识,还有超越她年龄的从容——在扎武隆那片板块的历史上,有太多变革和太多疯狂了。

她能注意到他们,这是她当年最让他意外的地方。但她的缺点,也在于她从帝国记录的古代史中见证了太多。

如何让她的意义和理念也发生变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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