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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何为残忍(第1页)

玫莉娜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你不是野兽人的初诞者,你是他们的孩子,——你根本没有所谓的库纳人前生可言。”

“你以为自己是伊喀里斯,”莱斯莉对着纳乌佐格旋转手中一枚金币,女皇的轮廓在反光中闪烁,“你以为你是王朝末代那位最残虐的空御领主。多个学派合谋将你制服,判处你死刑,甚至无人愿意赦免你。于是,你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看到野兽人肆虐。种种缘由,恰好适合新魂的诞生。”

待到金币背面落在她手心,正是他们头戴龙角金冠的女皇。背后一轮新日,象征着女皇所敬爱的真正的主宰。

纳乌佐格只朝她投来一瞥,他眼中闪过了戏谑和满足。

“一个可靠的理由可以让我心安不少,但也仅此而已了。”他说。

野兽人不在乎自己是否被主宰者愚弄,或者说,在乎得不多。新魂已经诞生,旧魂不复存在,理由是真是假,也不再重要。

于是玫莉娜确信,主宰者的确扭曲了纳乌佐格,用了只有他才能办到的法子——他掌握着一切库纳人的灵魂和思想。只要未曾真正反抗他、背弃他、从灵魂中切断他的锁链,库纳人的一生就永远为他所知,受他洞悉和掌控。

他可以让任何人以为自己是那位漆黑空御领主,区别只在于他会给予多少,是单纯的自我认知,还是一切知识、技艺甚至是高等血脉。

就玫莉娜所见,如今的纳乌佐格,恐怕已经拥有了伊喀里斯的一切知识、技艺和领主血脉。

对主宰者这等不朽存在,人们的自我,乃至一个人一生中值得铭记的一切,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以随意赠予他人的礼物?还是可以随意揉搓的污泥?目前来看,两者皆有。

“纳乌佐格,还有伊喀里斯,”野兽人侧脸望向塞萨尔,“他们一起见证了攀向界限之外的梯级。在那之前,他们一样心怀戒备,一样做好了背叛的准备。然而始祖不仅安抚了野兽,还让残虐的领主臣服,自此,旧魂的仇与怨皆被抚平。当然我知道,这是必然之事。”

这些人究竟有多痴迷攀向界限之外的梯级?

“记忆犹新!”纳乌佐格喘息着嘶吼,仿佛回忆本身已让他饥渴难耐,“何等辉煌!何等可怖!谁能拒绝这等宏伟夙愿?谁又不想挣脱自己身上的锁链,放下一切束缚?”

就像每一个堕落至深的邪秽一样,他们笃信至高真理。

“你的血亲,孩子,”纳乌佐格转而凝视玫莉娜,“他们就站在我面前,僵立无言,无法移开视线。”

她那些长着鱼鳞的血亲。

“可不止是长着鱼鳞的血亲,孩子,还有流着精类之血的舞台演绎者——竟跪在原地,为其所见真理痛哭流涕,为其过往毫无意义的生命哀嚎着胡言乱语!”

玫莉娜强忍着瞥向父亲的渴望。他们都知道戴安娜大人已经放弃了生育能力,那么流着精类之血的后裔到底是谁,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说?都已经是舞台演绎者了,还用问是谁吗?这年头除了剧团法师,还有任何闻名遐迩的舞台演绎者?真不知道戴安娜大人要怎么称呼他们。

“我从来不知道你还看过剧团演出。”塞萨尔忽然开口。

听到父亲竟在这时开口,玫莉娜就想叹气。

我们真要在这种时候谈论你堕入邪秽的后裔吗,父亲?

纳乌佐格似乎笑了,那笑声是玫莉娜此生听过的最骇人的笑声。“我拜访过你们的剧团很多次,塞萨尔。”野兽人说,“我必须称赞,他们嘲笑一切并将一切视为荒诞戏剧的理念相当美妙,至少是比为谎言而活、为谎言而杀戮的世间生灵高明得多。”

野兽人的语气就像是在分享神迹。

“你只是找到了他们心灵的支点!”玫莉娜喝道,“就像你过去做过的事情一样,把它击碎!”

“不,是他们自己找到了真实的信念。”纳乌佐格叹息,“在那一刻,他们才得完整。”

塞萨尔保持着诡异的静默,接近凝滞。

“只是主宰者为你们编造的信念罢了。”玫莉娜反驳,“看看那些邪秽之人的疯言疯语——我们被这世界蛊惑,被我们信仰的一切欺骗,我们要承受永世折磨才能挣脱锁链,只因这才是唯一的真实。我看着他们撕烂自己的血肉,掏出自己的肠子,一边嚎叫,一边痛哭,在血污里翻滚挣扎直到满身溃烂流脓。我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真实!”

野兽的笑声骇人得超乎常理。

“因为他们已跨过从无知到有知的界限!世间真相总是不可承受!为了迈向真理,我们究竟要付出多少?永远不够!”

“这管这种荒唐事叫付出?”

“你说荒唐?这和部落子民歃血为盟,和旧王朝的骑士下跪授勋又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不同道德律法下的仪式?”

“所以你知道,”玫莉娜眼眸闪烁,“不过都是迷信的仪式。”

纳乌佐格低下头,看来她设下的语言陷阱扰乱了他的心神。

“你确实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了尖牙利齿。”野兽人说。

“不然你想要我说什么?”玫莉娜厉声反问,“说你们承受痛苦真有什么意义?说永世折磨也不过是一种迷信的仪式?说你们在施虐和被虐中哀嚎,也不过是另一种骑士下跪,祈求权力者授勋封赏?”

“但只有它为我们展示了一切!”纳乌佐格忽然厉声嚎叫,灵魂带着惊怖,“看看我们永世受骗的生命!看看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要怎么被填入始源!阿纳力克从我们的命运中榨取油脂,只为了它能享受我们经历的每一次生命!这是不可接受的暴行!我们的存在从诞生开始就在被强暴和侮辱!既然如此,我就要让始源榨取的油脂萃满痛苦,把永恒的炼狱朝它倾倒,直至永恒,直至它彻底崩溃!”

“你的思维已经破碎,伊喀里斯!”玫莉娜断喝。

“不,”纳乌佐格癫狂大笑,“这种时候,我是纳乌佐格,伊喀里斯有耐性和你讨论哲思,但我没有!我历经黑暗时代,为法兰人倾倒了这么多年的混乱和痛苦,如今不过是把它们朝着世间一切倾倒罢了!”

“如果你还有任何判断能力,伊喀里斯,你就该知道我们也在试着挣脱锁链,超越束缚。”玫莉娜毫不理会,“未必我们的方式就比他们的更好,但我们以世间众生为主,你们却已不可言说的神为主!”

“你们对待自己不够残忍。”纳乌佐格的声音变得柔和却深邃,“温情脉脉的法子,不可能在这场永恒的战争中胜出。”

“你们会知道什么叫残忍的,伊喀里斯,还有纳乌佐格。”塞萨尔再次开口,“再过不久,每一个敢于在这被诅咒的世界让自己深陷诅咒,还以此为荣的人,都会在接下来的凝视中看清自己。”

“看清什么?”

“你们不过是在享受另一种秩序。”父亲的语气冷漠而残酷,“这种秩序更加有迹可循,至高权力者允诺的赏赐也更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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