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发生了奇异的插曲,塞萨尔还是走过陡峭的台阶,一路进入本地人开的酒馆,不过这次,他们去了地下部分。酒馆的地下部分是处占地很大的厅堂,阴暗却凉爽,堆满了葡萄酒桶,有很多客人喝醉之后会吐露真言,虽然打听不出什么靠谱的消息,却能在很大程度上观察到本地人的心态变化。
他照例带着狗子来到角落处,虽然他自己说,他来这么乱的地方不是为了商讨要事,米拉瓦却还是惯例性地坐到他身边,要了酒和肉饼。这家伙不慌不忙地一边喝一边吃,想要探讨他究竟在观察什么,又能借此得到什么。
“我这段时间都没见过你身上那位先知了。”塞萨尔说。
“在她弄清你的虚实之前,她也许都不想和你谈话了。”米拉瓦若有所思说,“她说就靠她一次面对面弄清你的虚实,就像把手伸进装满毒蛇的袋子里找泥鳅。还不如等待世事变化,观察你会做什么,又会改变什么,反正千百余年对于她也算不上长久。”
“算不上长久吗?”塞萨尔抿了口酒,“只怕她看待这千百年,其实会像人间隔宿,初闻夜半钟声,转瞬间就看到东方日出吧。找回一些真龙的血肉之后,这家伙眼中的时间流逝已经成了这样,要是再找回记忆,我真不敢想她会走到哪一步,——也许是会直接长成,然后被流逝的时间彻底放逐?”
“真龙的记忆还在你身边吗?”米拉瓦问道。他没有否认,这点塞萨尔注意到了。
“先交给我妻子了。”塞萨尔说。
“我还以为她会先研究你的血。”
“她坚决不要我的血充当施法的素材和研究的对象,还勒令我找点其它事做,免得又跑到深渊边缘或者时间紊流里。包括把我扔到这个除了当探子打听情报就是研究下城区工坊的地方,也是她干的。”
“家族的族长。”米拉瓦若有所思地说,“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的道德和价值判断,而且不容置疑。真是奇妙,你很喜欢被人命令的感受吗,老师?我还以为你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或者追随你的人。”
“我对自己的要求没那么严格,也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到历史剧变和流血斗争中去。和爱人一起为理想献身,这事说起来很诗意,但我既不想把自己当柴烧,也不想把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一切投入到历史的洪流中去。”
“是这样吗?”
“总而言之,和追随甚至加剧我的任性和肆意妄为相比,我更希望有个人会和我对立又和我相爱。我们把彼此的手绑在一起,完全自愿。我想往深渊跳下去的时候,她会时时刻刻拉住我,把我拉到她这边,当然有些时候,看到她要构筑永恒不变的秩序,我也会拉住她,把她拉到我这边。这事说来复杂,其实就是我们一个想往最左边走,一个想往最右边走,但是我们自愿把手绑在一起,所以不得不互相拉拽,最后就会走到中间去。这个过程本身。。。。。。”
就让他颇为迷醉。
戴安娜,一个在个体性上趋近于完美的歧路旅人,因为种种因素和他绑在了一起,还是自愿绑在了一起。如果不是歧路旅人,这种趋近于完美的个体性会让塞萨尔很不舒服,如果不趋近于完美,这个歧路旅人又会像那些愚蠢的旧贵族,不仅不让人感到迷醉,还会觉得厌烦。
“真是奇妙。”米拉瓦笑吟吟地说,也不知道骗子先知有没有给他的发言添油加醋。
当然从目前来看,封印在墓中的真龙血肉确实给骗子先知,也许还给老米拉瓦和蛇行者始祖都造成了一些诡异的影响。老米拉瓦变得怎样了,他不知道,但以骗子先知的性格,她绝不会在米拉瓦的影子里安稳待这么久。
可是,扎武隆在世界上活跃了这么久,它都可以表现得宛若常人,为什么另一条真龙分化出的骗子先知,她只是取回一些血肉就变成了这样?
那些血肉,难道不只是一些失去的灵魂和意识的尸块?
塞萨尔觉得是也不是,那些血肉确实是尸块,但与此同时,也是真龙的尸块。他觉得未长成的真龙血肉即使丢掉意识和灵魂,也会自然而然接近成体,无法再和流逝的时间相容。换而言之,它不需要自我意识来指导这个过程,它可以自行前往不变的永恒。
比起凡俗生灵的成长,它更像是一种不可违逆的变化规律,最初随着变化的世界一起运动,逐渐变得趋近于永恒静止。智者把未长成的真龙血肉封在墓中,不去刻意规避它的变化,于是它越来越接近它在现世的终结,反而扎武隆有意识地规避自己不可违逆的变化,才是保存了它最初也最活跃的灵魂,以及思想。
那么,为什么它们要规避呢?毫无疑问,是贪婪和眷恋,某些本该成为神的幼体对这个变化的世界产生了贪恋,于是不想再回归永恒的静止,想方设法逃避自己的命运。考虑到真龙本就是永恒的静止,也许本来就不该有真龙的幼体产生,——它们都是错误,正因为是错误,才不想回归本该属于它们的正途。
错误因何而来?当然是因为流逝的时间。流逝的时间因何而来?当然是因为库纳人诡谲的创世传说。阿纳力克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然后才产生了流逝的时间。不管是扎武隆,还是骗子先知,其实都是在流逝的时间中产生了自我意识。
塞萨尔最近越来越觉得,它们乃是永恒真龙身上的错误,甚至可谓是自己肉身的寄生虫,一旦肉身不再是幼体,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失去存在的意义。
这就像爬虫化茧成蝶,成为茧之前的爬虫,和从茧里钻出来的蝴蝶,其实根本不是同一个生命,也没有连续的记忆和意识可言。
真龙本来没有也不需要化茧成蝶的过程,是流逝的时间致使幼体出现,才有了爬虫和自我意识。扎武隆和骗子先知,它们很可能只是一个过度环节,它们所担负的责任,其实只是指引爬虫在陌生的环境尽快长大,然后成为虫茧,在茧中迎来消亡。唯有如此,蝴蝶,一个永恒完美且不需要自我意识的新个体才会诞生。
塞萨尔思索着写了篇猜想性质的手稿,结合戴安娜最近研究真龙记忆的结论拿给米拉瓦,让他影子里的先知好好想想。总之,他觉得,和扎武隆还有骗子先知同等对话的前提,理应是构建它们自身的理论。是的,他要研究它们,而不是和它们一起研究人类和野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