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公子回来,还足不出户日夜苦读了好几日。 这日便是春闱,陆辞要进贡院参加省试。 沈琬见卫国公夫妇不便去送考,陆辞因此又在她面前委屈怨怼了几句,旁人都有亲眷家属送考,她总也于心不忍,身为名义上的妻子,最后她亲自去送了考。 到了贡院外,实在是行人如织,人头攒动,纷乱中,她在马车上掀帘多叮嘱了他几句,竟也引来无数侧目和议论。 最后进贡院前,陆辞坚决不许她再来接他。 沈琬就清清静静在蒹葭院的棋盘上来回切磋了几日。 暮色深深的黄昏里,隐约有子规声声啼鸣。 一串飒沓脚步由远而近逐渐清晰,很快便踏进院子里。 院中木兰和海棠都慢慢谢去,零星留下一点花影,抽出绿枝。 少年轻裘缓带,立在枝桠下,春意蓬勃袭人。 沈琬轻搁下手中棋子,望着花树下明媚恣意的人,竟一时忘了要起身相迎。 “娘子。” 还是陆辞轻快地先跑上台阶,撑着窗台与她隔窗而立。 原来这蒹葭院里,有人等候的感觉是这样。 好像他不回来,她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坐在窗前默然下棋。 直到他归来。 甚至她都不问自己考得如何那些混账话,只是浅笑柔柔看着他:“官人回来了。” 从前他只会觉得她并不在意自己,这会儿他很是熨帖受用:“嗯。” “考场里辛苦紧张,厨房里炖了百合龙眼雪梨汤,给官人润燥宁神的。” “有劳娘子,”陆辞欢欢喜喜应下,状似不经意一问:“娘子亲自下的厨?” 沈琬怔了一下,没有犹疑地应下来:“那我明日给官人下厨吧。” “欸,不必……”陆辞松了口气,赶紧阻止她要下厨的念头:“娘子待我这样好,哪能还让你亲自去沾那灶台炉火。” 沈琬总有些不习惯他的直接,长睫微垂:“官人谬言了。” 陆辞歪在窗台边,偏要盯着她说:“在这个府上,娘子是最知我心意的人,纵容我,照顾我,还想法设法疏导我,我要是高中,头一份就要先报娘子之恩。” 知他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可这话也越说越诨,沈琬略微偏头,避开他热切的视线,才缓缓开口:“你不必太此为放到心上,家中若有幼弟备考,我也该要尽心疏导照应。何况本来就是你要帮衬我更多一些。” 她不动声色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界限。 陆辞看不见她的正脸,目光落在她攒在乌发间的几颗珍珠上,莹润清圆,光泽淡淡。 她刚才是不是没有称呼他“官人”? 什么幼弟备考?沈家她哪里有幼弟? ……总不至于是在说他吧? 他猛然想起,之前那糟老头子是说要认她做义女来着! 那可不行,他还想有这样好的义女?做梦去吧。 “娘子说得是。” 他按捺住心里的情绪,顺着她的话应下。 果然,她微微绷着的双肩放松一点,才重新看向他:“官人,既然春闱已经结束……” “咦?娘子,这几天你都一个人在下棋吗?” 陆辞单手撑着窗台,轻而易举跃了进去,坐在棋盘的另一面,自以为并不尴尬地转开话题:“之前的棋局,我们还没解完呢。” 反正先把接下来那些他可能并不想听到的话堵回去再说。 他都已经以新姑爷身份去过沈府了,怎么还这样急着跟他撇清? 被打断了的沈琬似乎也没有了太多下棋兴致,她转眼看了下院中黄昏寂寂:“天色不早了,不妨早些用膳歇息?” 陆辞慢慢执起他常用的黑子,小声嘟囔:“娘子宁可独处时自己与自己对弈,可见爱棋之深,我一回来,便顿时失了兴致。” 沈琬轻轻“啊”了声,忙向他解释:“我是想官人在考场中辛苦熬了好几日,风尘劳累,解局之事,不急于今日这一时的。” 陆辞眼睛一亮:“那娘子的意思,是说明日可以再下,后日可以再下,来日方长,直到棋局解开?”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琬也不知还要怎么再旁敲侧击了,现在春闱也结束了,他们之间新婚夜的约定…… 只是须臾间的犹疑,对面本来还开心着的人忽然就委屈极了:“我悬梁刺股苦读多年,这几日在贡院更是昼夜不分地奋笔疾书,好不容易考完回来,想下几日棋来松快一下,娘子都觉得不好吗?” “没有,我没有觉得不好。” “那咱们每天下棋解局?噢,还可以品品茗,赏赏画,你要觉得闷,等哪天一起去游湖吧,洛京的清玄湖,春来风景如画呢。” “好。” 这一次沈琬应答得很快,她实在有些应付不了这种滔滔不绝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沟通方式,只得先快些应下。 也不需要什么巧妙周旋,只要应下,局面就清净稳定下来了。 有了她的首肯,蒹葭院在春意阑珊里又恢复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暖风习习穿堂而过,枝头花朵儿一点一点,比昨夜又谢去一点。 轩窗框住的两道人影,秀雅娴美的妇人轻执一颗白子落下,俊逸清朗的少年托腮沉思。 满庭春色缤纷,璧人剪影成双。 陆辞沉溺于蒹葭院的棋局里,不再出门。 与上一次故意要气陆怀安不同,这次确实是无须多出门。 省试结束,接下来就是殿试,不过要等到省试放榜,至少也是月余后了。 这段时间,洛京城中宴会交游繁多无比,初出茅庐的考生们希望四下攀附门路,而高门望族则借此扩张一些年轻势力。 虽隐隐有结党营私之嫌,到底文人墨客之间的交际,官家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陆辞不想去应付这些场合,就专心待在沈琬身边,她喜静不爱出门,他就在蒹葭院哪儿也不用去。 几局棋下来,日升转日落,一天过得飞快。 这局连沈琬都解了三年的棋局,陆辞之前就见识过其中利害,不过那时候还心不在焉,这半个月细细钻研下来,他总算是找到一些关窍,终是一日比一日拨云见日。 再往后,他语气里掩盖不住胸有成竹,还懒洋洋好心提醒起对方来:“娘子,你确定这一子要放这里吗?” “那……下这里吧。” 沈琬在犹疑中,放回她最开始要下的一子。 静默中又一阵你来我往,待她某次落子,陆辞撇了一眼,笑着打趣:“娘子可要看清楚了。” 沈琬慢慢将子挪开,重新落定,微拧着眉头不经意忽然叹息了一声。 大势已去。 也是在这不经意的一叹中,陆辞最后要杀出的一枚棋子,在他指尖轻捻着换了个方向,满盘旁出斜逸的黑子犹如壁画上的苍龙,最终没有被人点上一睛。 从边角中锐不可当杀出来的一片大好,败在他自毁局面的一子。 忽如其来的局势逆转,让沈琬都不由得讶异,也用同样的话反问他:“官人确定这一子要放在这里吗?” “诶呀,我又忍不住急功冒进了,”陆辞倒吸一口冷气,后悔不迭:“算了算了,落子无悔,我再从别处盘活吧。” “……好吧。” 沈琬敛眸,接受了这次劫后余生的转机。 棋盘上的局势在两人一来一回中,日转星移。 陆辞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人,温柔,娴美,沉静。 是一汪清可见底的碧潭静静流淌。 旁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能从平静无波的水面,看到水底沙石藻荇几许。 刚才那一局,三年迷局,险些一招被破,还好他及时察觉到她不愿意就此破局的一点心思。 要是这棋局破了,以后还拿什么理由再跟她下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棋局险些破解又被他巧妙迂回后,陆辞总觉得她就有些意兴阑珊,草草收场后,一直到晚上都有些兴致缺缺。 难道她看出来他故意让着她了? 那也不至于多低落,他家娘子可没这样气量狭窄。 这一晚,他睡得也不太踏实。 懵懂间醒来一次,还以为是晨曦破晓时候了,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觉是月光萤窗,映照出房间里桌椅灯台的轮廓。 他下意识去看另一侧的重重帷幕。 罗帐逶地处,松散着留出一点儿未合上的空隙。 他连忙坐起身来。 每一晚吹灭榻边最后一盏灯前,他看到的帷幕,总是一丝不苟地紧合上的。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他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多想,趿了鞋子下榻,先还是不死心地去掀罗幕,默念了一句“非礼勿视多有得罪”,目之所及,床上枕被铺展,的确是空无一人。 深夜浓黑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