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宋子溪回想起那个空气中能沁出水的闷热午后。
头顶的扇叶慢悠悠地转,窗外蝉鸣响亮。
一个白衬衫的男人站在讲台上,额前碎发遮住他的面容。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单白。
他立刻就知道,他是他一直想成为的人。
单白的课讲得并没有多好,但宋子溪听进去了。
每周日的课后,他开始拿着习题去找他。
单白给他一题题讲解。
他的声音干净、清冷,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
听着听着,宋子溪注意到他话中一些奇怪的口音——不属于他在学校老师或磁带听过的任何一种。
他的走神为自己赢得一记戒尺——敲在他的课桌前,震耳欲聋。
“想什么呢?”单白看他。
宋子溪很久以前注意到,单白脸皮白,眉毛浓厚,这衬得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一个人时,他是全心全意在看,不想显露情绪时,他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宋子溪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样的眼神,被他不错神地盯住时,他会情不自禁腿软。
那时,他只是摸了摸被砸乱的头发。
红了脸。
他的胡思乱想很快被验证了,同桌告诉他,这个新来的代课老师,是校长亲自从日本请回来的。
暑假的英语补习班只是顺手,新学期要开他的日语兴趣班。
宋子溪很快就说服妈妈给他报了名——为什么不?
妈妈一周回家一次,这种用钱买亲情的事,她巴不得。
宋子溪在市里一个人住一栋八十平老房子,已经是第三年。
小学时,他跟着妈妈,周转武汉、香港,每过一段时间就要重新搬家、转学,如今在上海的日子算是他最安定的时光,让他养肥了胆——比如,歪着头,挤出疑惑的央求的神情,求单白把同一道题给他再讲一遍。
“宋子溪,上周你也问了同样的题。”单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没有指责,没有不耐,只是陈述。
“我不认为以你的脑筋,一周的时间能够消除记忆。”
他立刻红了脸,垂下头,不敢看他。
连怎么走回自己座位的都不知道。
他有一阵不敢再去讲台找他提问。
但他总会再见到单白的。
他是他的日语班班长,负责收发作业,和每周课前帮他搬讲义到教室。
也就是在一次过程中,他发现单白的办公桌空了——也不是干干净净,零散的考卷和阅卷卡还贴在那,比如说。
“单老师,您要去哪?”宋子溪说话不过脑子。
单白用他的眼睛盯他,似乎比以往更久。“下学期,王老师回来带你们,我只是代课。”
宋子溪一整节课都没有听进去。
虚汗,心慌,反反复复。
他感觉自己被背叛,同时明白这感觉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