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围裙还泡在地上,灶台旁边放着那个人带来的布包。值守要去查看的时候,陶婶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还没出棚就被船务的人给拦了下来。她的耳朵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刚才用的干布也已经染红了一角。
“你说东西放在哪里,我们就去取。前面安定下来之后,你再回去。”
陶婶指着告诉他钥匙在围裙右边的口袋里,零钱被压在了砧板下面。说到灶脚的时候又改了口,让他们先把火灭透,煤灰里还埋着红炭。
异星同行者用干布把磨破的手掌根缠好之后就跟着值守上了船。检修人员在侧门处检查过夹具之后才让他们前后进去。跨过木槛的时候大家都留意脚下,鞋底蹭掉的水渍还停留在厨房这一侧。
崔颖坐在岸棚里,看不到灶后贴墙的地方,只能从敞开的门里看到值守弯腰捡起落在砖缝边的短刀。刀已经被包好放在一边,异星同行者扶起矮凳,先把前街门往里拉。
外面有人撞了上来。
门板磕到他的手背上之后,他马上松手了,值守伸臂把他挡在了后面。挤进门缝的是一名穿短褂的搬运工,肩上扛着一根横木,后面还有人喊他往旁边让。
“别关,车过不去!”
值守把门推开一点,搬运工才能把横木从门缝里抽出来。那人满脸雨水,看见灶间有陌生人的时候先退了半步,但是手还是扶着门外的东西。
异星同行者靠在门边,终于看清楚堵住店门口的那辆车了。
车很低,木轮上全是烂泥,长板放在车架上,几扇带框的门竖着挤在一起,用粗绳绑住。外侧的一扇漆皮已经剥落了,门环下面挂着一块湿布,雨水顺着布角往下流。
有人把那扇门拉开了。
日光从车上照出来,落在搬运工湿透的裤脚上。门后是晾晒被单的院子,墙角的水缸旁边放着一张竹椅,白猫从椅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踩翻了地上的鞋子。
那条街上正在下雨。
搬运工把手探进门内,衣袖上的水滴在晒干的青砖上。他朝里面喊快点,日头落了不好卸货,之后就被一个女人从车边扯住了后衣襟。
“我男人还在里面呢!谁叫你锁的?”
女人手中的篮子撞上车轮,洗好的衣服也掉进了泥水里。她来不及捡,顺着车帮往上爬,旁边的男人把她推开,举起一根铁杆要横在门外。
“叫他出来。人走了,门归我们。”
院子里面的人抱着一个木匣子跑到了门口,刚抬起脚的时候,铁杆就横着扫了过来。他缩了回去,匣盖被撞开之后,里面的碗碟滚了一地。
异星同行者向前迈了半步,值守拽住他的衣服让他留在门边,自己先挡开了横过来的铁杆。
搬运工趁机把手抽了回去,手指关节已经被挤破了。他骂了一句粗话,让拿铁杆的人看清了再落闩,真要砸断手的话,今天谁也别想干活。
在岸棚里,崔颖听到了喊声。
她撑住椅背,肩上的吊带也跟着扯动了一下,刚站起来一点就疼得停住了。十七把椅子往船边推了推,毯子搭在自己的腿上,并没有再尝试往踏板方向走。
“他们到街口了?”她问船务的人。
船务人员赶到船边呼喊,异星同行者转过头来回答说前门被车堵住了,车上有人的房门。他没有离开厨房,但是人被挤在了门口。
陶婶的杯底敲在木桌上。
“这帮杀千刀的,西头还没搬完的时候就收了!”
崔颖转过身来对她说:“你见过这样收门?”
“有用欠的钱来抵的,也有自己卖的。人还在里面,怎么能拖这么久?”陶婶一时之间没有找到能说清楚的话,于是就抓住了船务的衣袖对他说,“你去告诉他们,先把厨房的门闩上,不要去追他们。街道上绕得很。”
船务人员照着喊过去,值守暂时退不回来。车上的门堵在店门口,那个女人跌坐在前门槛边,横木把门板卡住,关上就会夹到她的腿。
检修人员让船工把夹具接稳之后,自己探身到灶间看了一眼,然后回到甲板上让人找来可以垫住门板的木头。崔颖看见铁杆从门口掠过的影子之后就问他们能不能先把车停下。
“别硬拉门,把车停住。往下滑的话里面的人就会摔出来。”
陶婶隔着船边喊:“灶脚有砖!压灰桶那边的,厚的!”
异星同行者听到了。他从灶边捡起一块砖头,等值守把杆子挡开之后,蹲在门里把砖头塞到车轮下面。湿滑的木轮把砖块边缘压住,车架一晃,后面的搬运工赶紧托住长板,吆喝声立刻就混成一片。
街口有人骂他们是多管闲事。
崔颖让船务的人把话传进去:“人先回来,不要跟车走。这里留人守门。”
船务人员答应了之后,就叫另一个船工去找人来帮忙。陶婶拉住他说,“还要找懂木门的,不能拿铁锤乱敲。”说完之后才放开袖子,坐下时又碰到了受伤的耳朵,疼得直吸气。
通话器里没有梁师傅的声音。
检修的人把岸棚那边的情况跟赶过来的同事说了,崔颖趁这段空隙问陶婶,如果今天门被收了,她还能不能回自己的灶房。
陶婶望着船侧,抿了会儿嘴。
“得看卖给谁。以前有人赎回来过,也有人连门被拖到哪里都不知道。”
十七把已经凉了的水倒掉,用空杯子压住快要被风吹走的干布。看到崔颖左手一直扶着右臂,就把椅子后面的软垫折过来垫在她的手肘下面。
“别往前探,他们能听见。”
崔颖退回去之后又叫她把毯子盖好。
厨房里忽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
车上的人没有从院子里跨出来,手中的木匣撞到门框,半边碗碟掉进雨水里。他弯下腰去捡,拿铁杆的人又伸手把门关上,门缝里露出一只沾满泥水的手。
异星同行者抓住门沿,掌根的布立刻洇出了血。
“先让他出来!”
门板向异星同行者的手背挤去,他挪开手指,用前臂抵住门沿,缠在掌根的干布被木刺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