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洗被凡人药汤养了半个月才醒,她的明悟应在少女身上,便没有着急离开。 修者有无限岁月,她在此一待便是三年。 昔日少女抽条长高,已然是这城中的一枝好颜色,而她的劫也终于显出了苗头。 不知何故,这片独立于仙洲无海上的孤城,竟然来了另一批凡人,稍加打探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浩浩荡荡的凡人军队。 薛灵洗身为仙门中人,自知无法参与凡人城市的兴衰,也不能影响其走向。 是以,她能做的,只能是袖手旁观。 然而她最终也没能袖手旁观,一剑逼退千军万马救回少女,同时也泄露了她不同凡人的身份。 而她,也只做了这一件事。 城破之后,寉幽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昔日城主府,一朝换了主人。 “放了程舞阳?让您带走?” 城主府亭台之中。 新的主人夏侯器望着眼前女子,和煦一笑。 “您久居仙山,怎么能理解凡人之间的争斗,我若放了她,岂非是放虎归山,为日后留下隐患。” 薛灵洗闻言,淡声道“她若入我门下,自然算作我仙门中人,不会再参与你们凡人之间的战争……” “您如今便是在参与!” 夏侯器温声打断了她的话“恕晚辈不能相信您。” 薛灵洗微微一怔。 夏侯器又道“您看我的眼神,和看她的截然不同。” “您会为了她,杀了我!” 薛灵洗诧异“我怎会杀一个凡人?” 夏侯器反问道“那您又为何要救一个凡人?” 薛灵洗脱口而出“救人怎么能与杀人相提并论。” “是啊!救人和杀人不可相提并论。” 夏侯器望向她微茫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 “她曾经救了您,而您曾经救过我,我与她在您心中是截然不同的。” “什么?” 薛灵洗略微一愣。 “您忘记了?” 当初以雷霆手段镇压寉幽城的青年将军,露出几不可见的失落之色,“这也是我遍寻仙山最终来到此处的缘由。” 薛灵洗恍然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原来这一切因果,皆是因她而起。 天道之下皆有因果,若是因为她才有了寉幽城的沦陷,那程舞阳她便一定要救。 宛如看出了她面上稍纵即逝的坚决,夏侯器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语气也逐渐冷淡下来“您若是杀了我,便等同于杀了她!” 薛灵洗疑惑看去。 夏侯器继续道“您没有在城外一剑杀了我,便再无机会了,一命同承之法已将我与程舞阳的性命联系在一起,即便你身为仙人,亦难解此法。” “除非——” 青年将军不自觉地攥了下手掌,泄露出内心的几分忐忑与不确定,“您想连程舞阳一起杀了!” “你会仙法?” 薛灵洗被他话中的一命同承之法惊住。 夏侯器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她,只是意味深长道“我经历了半生的艰险,总算是学到了一些本事的。” 若是夏侯器会仙法,那便不是凡人之间的战争了,她完全可以出手! 可是现在,偏偏她出不了手! 薛灵洗探究的看了他片刻,问他“你究竟所求为何?” 夏侯器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只道:“我所求的您给不了,念在二十年前您救过我一命,晚辈劝您,还是早日回仙山去罢。” 他说完便盯着远处的景物,似乎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 薛灵洗沉默了良久,见他确实没有在继续说下去,便转身离开了。 一命同承,至少,程舞阳的性命暂时无虞。 夏侯器转过头,看着她身形消失在廊下,眼中忽而闪过一抹嫉色。 扬声唤来守卫,他吩咐了几句。 ——后院。 程舞阳一脚踢翻桌椅,勃然大怒“要我嫁与敌将,痴心妄想!” 捧着各式成婚用品的守卫们一脸平静,被她掀翻了物品,便又面无表情的捡回来,一样不少的重新放回去。 任由程舞阳如何发火,所有人都不为所动。 薛灵洗进入院门,只到院中一片狼藉。 程舞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此刻失了力气奄奄的坐在角落,那些守卫即便被打伤了,却仍旧碍眼的站在那里,仿佛无声在逼她妥协。 “你们先退去罢!”薛灵洗开口。 守卫们似是受过吩咐,待薛灵洗很是尊敬,放下东西便离去了。 程舞阳从角落里看过来,瞬间鼻子一酸,委屈地唤了她一声“薛姐姐!” 薛灵洗在她身畔蹲下,素白的手掌自她乌发上轻轻拂过,微微叹了口气。 程舞阳顺势扑到她膝上,哭着问“薛姐姐,你那样厉害,为何不肯帮我!” 这话,程舞阳已经问过许多回了。 薛灵洗同她解释过仙门不能插手凡人兴衰之事,可她不信。 短短月余,父亲阵亡,赖以生存的城市被人占领,自己一朝从尊贵的城主府小姐沦为阶下囚,这样的转变她无法接受,薛灵洗能理解她将自己当成了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之前她以为自己不能,而现在则是能,却也不能了! 薛灵洗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一命同承之法。 而那个青年看似温文有礼,却也是个城府深沉,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将军。 若是行事但有不妥,就怕他玉石俱焚,连带着程舞阳也要遭殃。 不过是短短半日时间,那个青年将军竟然就要娶程舞阳,显然,他又有了别的想法。 程舞阳见她又是沉默不语,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而就浮出一点恼意,赌气般擦掉泪珠,愤然道“好!我嫁他!” 既然这世上无人帮她,那她便靠自己,夏侯器要娶她,那她定要他后悔做了这样的决定! 她像一朵燃尽了生命的火焰,只余下没有余温的灰烬,整个人死气沉沉的。 薛灵洗不知为何,心中蓦地一酸。 她那颗悲悯众生的心似乎出现了明显的偏颇。 所见众生悲苦,从未因为一个人的缘由让她感到如此无力和酸涩。 初见少女时的那一点明悟之感,此刻愈发清晰,她的劫,就应在这少女身上。 发自内心的,她想要这个少女活下去! 无论如何! 新城主娶妻这样盛大的喜事,也没能驱散城破之后笼罩在城中百姓头顶的阴霾,反而觉得城主府小姐下嫁敌将乃是寉幽城天大的屈辱。 大婚这日,城中百姓门扉紧闭,竟然无一人去观礼。 夏侯器并不在意,他本就对程舞阳无意,这场婚事也不过是他的一点算计。 幼年时他见过仙子那双悲悯众生的眼神,那是万事万物都平等到没有区别的眼神,可是他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能来到她身边后,却看见了她不一样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只看了一个人。 她救走程舞阳的那一剑有多惊艳,他的心当时就有多震撼,若众生在仙子心中不再平等,那他一定要做那个特殊的存在。 于是,他孤注一掷,将他自己和程舞阳的命数绑在了一起,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他现在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活着,还能与仙子平等对话,全赖这一命同承之法。 仙子不想让程舞阳死。 而他嫉妒程舞阳在仙子心中那样的特殊。 他得不到的,谁也不能得到! 象征性的走完流程,一场喜事就这样在心怀各异的几人中草草结束了。 程舞阳在寝室惴惴不安的等了许久,那位冷血将军并没有回来,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想起自己不应该表现的这样疏离,她一开始想的不就是接近他,然后找机会杀了他么! 若是她一直孤身坐在这房间里,又怎么会有机会。 于是她推开房门,往前院去找夏侯器。 此时已经夜深了,前厅的热闹逐渐消弭,徒留下夏侯器同薛灵洗二人。 仙子目光澄澈地藏不住一点心事。 夏侯器捏着酒盏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是平平淡淡,若无其事的问道“您有话要问我吗?” 薛灵洗眉尖微蹙。 “一命同承之法,是如何将你同舞阳的性命联系到一起的?” 虽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但是她真的这样不加掩饰的问出来,夏侯器还是觉得心中不爽,一种想要报复的心思忽而闪过心头。 他饮了一口酒,淡淡道“您想知道,何不近前来看看。” 话落,将酒盏丢在桌上,用手将衣襟掀开一点,露出半个心口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痕,就像是被极其微小的针尖扎了一下。 然而薛灵洗以修者身份,在夏侯器刻意展露时,她清清楚楚的看见有一道细弱微毫的灵丝从那里延伸出来,一直通往程舞阳如今所在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