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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年（第1页）

腊月二十六，快递架上的纸箱被人挪到了最里头。陈屿蹲下去翻了两趟才翻出来，箱盖上写着李穗的字，笔画压得重，纸壳凹进去几道。

抱上楼，搁在饭桌上。

胶带缠了三层，剪刀挑开，一股咸味先冒出来。

一罐咸菜，一包腊肉，油纸包着，麻绳捆了两道。

最底下压着两双千层底，纳得密，针脚挨着针脚，边上还留着白线头没剪净。

沈疏影把两双鞋垫拿起来，一双一双翻到背面。

背面也纳得密。一根线从这头走到那头，中间不见一个结。指甲抠进去，抠不动，指腹按上去，硬邦邦的。

陈屿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看她翻。看到第三回，伸手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又合上。

柜顶积了灰，箱子放上去，压出一个方方的印。

厨房里水开得大，哗哗地压过来。米淘了三遍，手指伸进米里，把沉在底下的砂子挑出来，水倒掉，再添。

那天夜里沈疏影起了一回身。

陈屿睡得浅，听见门轴响，睁开眼。

客厅没开灯，就着窗外那盏路灯，沈疏影坐在沙边上，膝头摊着那双千层底，翻过来，翻过去，指腹在针脚上走，走一排，停一停。

背弓着，脊梁骨在棉布衫底下顶出一节一节，两肩往里收，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头低下去，下巴快碰着膝头。

陈屿没起来，眼睛睁着，看她那只手在鞋垫上摸。摸到边上那圈白线头，捏了捏，又摸回来。

过了很久，被子掀开一角，床板响了一声。凉气灌进来，她的脚背蹭到他小腿上，冰得他一激，脚缩回去，隔了一会儿又贴上来。

那箱东西在柜顶上搁了两天。纸壳边上落了新灰，谁也没去动。

腊月二十八下午，饭桌清出来，铺了一张旧报纸。

沈疏影从柜子深处翻出笔，笔毛散了，指头捻了半晌，捻不回去，就那么使。

墨倒在碟子里，瓶口悬着，墨珠慢慢坠下去。

第一张福字写得正，自己举起来看，看完揉成一团。

第二张起笔小了，写到最后一笔没压住，也揉。

第三张悬着腕子，一笔跟一笔，末了那一横顿住，收得干净。

晾在桌角，两只茶杯压着纸边。

陈屿把书扣在膝上，看那只手。

笔杆在指间转，腕子悬着，手背上绷出一道淡青的筋。

写到第三个字，墨从笔尖坠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点，眼看着涨大。

沈疏影把纸一卷，扔到墙角，重新铺。陈屿递镇纸，递纸，递她伸手要的东西。递到后来挡住光了，退到墙根站住。

一副对联写到天黑。字都不大，横平竖直，收得谨。写完摘下眼镜看了看，又戴上，把横批往前推了推，推正。

推完也没让人看，自己收拾笔砚去了。

那天夜里电话响。

玻璃隔着一层。沈疏影在厨房择菜，听不真，只看得见他的侧脸，看得见他在阳台上来回走。走两步停一下，回来，又走。

玻璃门开了，又关。陈屿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往沙里一坐，两只手垂在膝上，指头把裤缝捋平，捋完又捋。

沈疏影把手里那截菜梗撂下，围裙上擦手，擦到那块布潮。

“我妈叫我回去过年。”

围裙还在擦。

“我说走不开，报了实习。”

擦围裙的手停了。水龙头没关严，水珠砸在盆底，隔一会儿一下。

“她还说什么。”

陈屿把手机翻过来，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完又扣回去。

“问，你外婆今年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

沈疏影走到窗口，背对着他。窗玻璃上凝着水汽，她抬手抹了一道，从上往下，抹出一条窄缝。缝里是楼下的车灯，过去一辆，又过去一辆。

那道缝很快白了回去，雾从四边爬上来，把缝糊住。

“露了馅怎么办。”她没回头。

“露不了。”

“她是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