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带回屋里的时候,没有提着她走。他松开手,让她自己走。
她走得歪歪斜斜,膝盖上的泥还在,脚踝上的链子在石板上拖出很轻的一串响。
进屋,门关上,屋里没点灯。
她站在门边没动。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切进来,落在他脚边,照不到他脸上。
“过来。”
她没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低,平,听不出脾气。
她过去了,一步一步挪,挪到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往下拉。她整条手臂都僵着,他就着这点僵,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没料到的事——他把她那条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抽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膝盖上的泥。
擦得很轻。泥擦掉了,皮蹭破一小块,那块皮被帕子带起的时候,她后背整片绷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没有停,继续擦。
“摔的。”
不是问句。
她没答。她只是把手收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收了一下。
他把帕子收好,才抬眼看她。这一下离得近,她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深井,是烧过的炭,表面凉,里头压着东西。
“今天为什么跑。”
“因为我不想死。”
他没说话。
“你这府上送进来三个姑娘,一个都没活过三个月。”她说,“我不跑,就是第四个。”
话出口,她自己都听出声音在抖。可她没停。
“你是谁。”
他看了她很久。
“你猜到了。”
她手心全是汗。
是他。刘氏说王爷明日回府,可他从第一天夜里就站在院子里。这个人根本没离开过这座府,他只是不在人前出现。
“你一直在。”
“一直在。”
“什么叫一直在。”
他没有立刻答。
“从你进府那天。”他说,“我在看。你数砖,你试窗,你换软布。我看完了。”
“看完,就要杀我。”
“不杀。”
“那你要做什么。”
“等你跑。”他说,“你跑,我就知道,你还在想活。还在想活,我就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她没有接。她只是坐着,让“等你跑”三个字,在她心里,自己翻了一遍。
翻完,她把那三个字,按了回去。
按回去的那一下,比“一直在”重得多。
“你一直在。”她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