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川坐在指挥室里,拿起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二岁的谢无妄刚学会写字,自己的名字总写不好。 “谢”字笔画太多,“他会的。” 裴临川接手特别追捕行动以后,监察院的人几乎寸步不离。 他的天枢权限只恢复了一半,行动申请、人员调动都要留档审核,边境送进来的异常情报也要同步抄送监察院。 指挥楼侧翼专门腾了两间办公室给随行监察官,就隔着一条小道,正对着他的窗。 秦韫对此烦得很,几次进门都忍不住往对面瞥。 裴临川没什么反应,他该审战报审战报,该调人调人,栖月矿救出的那些人险些被中央议会以“妖族关联”为由集中监管,也是他直接压下去的。 军需处不肯给物资,他便从特别行动经费里拨,监察院送来警告函,他看完签字,照旧让卫队守着安置区。 栖月回来以后,他身上少了许多与人周旋的耐性,有些事情明知道讲不通就靠蛮力解决。 至于谢无妄,将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名字却无处不在,一名走私商人声称曾在河谷见过长发男人,收下赏金后又改口,说自己认错了人。妖族黑市出现所谓的归源残页,追捕队赶去交易地点,带回来的只是一张沾着鸡血的旧符纸。 真假消息每日送进办公室,裴临川逐条审阅。 他了解谢无妄,这人哪会留下这么廉价的痕迹。 直到一个深夜,备案,可要抓白魇的人今晚已经出了城。 车身普通,随行不过数十人。 裴临川坐在最后一排闭目养神,道路两瓶的灯火越来越少。 泠川的夜比中央城冷得多,水脉纵横,山谷又深,入夜以后水汽从河面往上漫,林叶沾满露水,几道身影随着山势分散,悄无声息地向里推进。 沿途有妖族活动留下的痕迹,一处木桥旁堆着还没分发下去的物资箱,箱盖虚掩,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秦韫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泥,“刚过去不久。” 裴临川伏在一处高坡后,从灌木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座引水塔。 灯火不盛,隔着朦胧湿润的雾气,谢无妄就站在那里,俯身钻研着什么。 乍看之下,这里的确还没有准备妥当,山口的暗哨才布置一半,外围来往的人不多。 一个月未见,谢无妄又清瘦了许多,深灰色的衣衫裹着愈发单薄的肩背,栖月留下的伤还没有养好,他偶尔抬手,肩膀有轻微的不自然。 屋里的人恰在此刻将灵石移开,指腹在图纸边沿摁了一下,防止被夜风卷起。 有那么一刹那,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向林木间,然后垂在桌边的手离那柄窄刃近了一些。 裴临川没看见,抬手做了个手势。 引水站建在半山腰,主体是一座数米高的调度塔,外墙爬满藤蔓。 秦韫会意,带人散开埋伏在塔的附近。 裴临川则从梯子直接上了楼,与此同时,控制室里,一枚搁在桌角的感应灵石无声地亮了一下。 谢无妄低头看见了,他将几枚灵石拢到掌心。 门被推开时,夜风裹着雨丝一并灌入,灯火晃了晃。 谢无妄抬眼,神色淡然,似乎对突然造访的人没有意外。 他看着那道跪在雨水里的身影 裴临川把军刀握在手中,目光直直地盯着谢无妄,“白魇大人费尽心思把我叫来,就准备了这副样子见我?” 谢无妄眉梢轻抬,“让你失望了?” “有一点。”裴临川目光锐利,“我还以为,敢把东西送到中央军部诱敌的人,多少会给自己准备得体面些。” 谢无妄嘴角弯了弯,“那只能怪你来得不巧。” “是不巧。”裴临川往前半步,“还是说,你准备后天再让行动队来收尸?” 谢无妄懒懒地掀起眼皮,“裴临川,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裴临川愣了一下,谢无妄从容得令人生疑。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响起,秦韫带着几名高阶灵纹师登上楼。 他们都是天枢军旧部,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人,谢无妄的视线从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如今时过境迁,当年交给彼此后背的人,刀锋转过来对准了他。 秦韫走到裴临川后方,“谢少校,好久不见。” 谢无妄低头,将腰间窄刃慢慢抽出,“这个称呼听着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