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中年夫妻中的丈夫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拳头握紧又松开。
沈幼晴感觉到弟弟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
她抬眼直视马库斯,发现对方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颈部,再滑到她被制服包裹的胸口曲线与腰身,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意味,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
她的皮肤在那样的注视下感到一阵寒意,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却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马库斯朝她走近一步,军靴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放缓,却更具压迫感:【你就是新来的护理师。医疗中心正缺人。好好工作,方舟不会亏待有用的人。听话的人,有额外的面包,有干净的水,有药。】
他说话时,带着烟草与皮革混合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沈幼晴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体味与枪油味,能看到他胡渣底下松弛的皮肤与锐利的眼球血丝。
她保持沉静,微微点头,语气恭敬却不卑微:【谢谢首领,我会尽力照顾病人。】
马库斯伸出手,似乎想拍她的肩膀,手指在半空中停顿,最后只是用指背轻轻擦过她外套的衣领,动作暧昧而充满暗示。
他的指节粗大,指甲修剪整齐,擦过布料时带起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沈幼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却没有后退。
她知道在满是摄影机的走廊里,任何反抗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扣点数的理由。
【很好。】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所有人,提高音量,【记住,在方舟三号,服从就是生存。违规者,冻结点数,没收水票,赶去通风井外面喂沙尘。】
说完,他带着警卫转身离开,钥匙碰撞声渐渐远去。墙面萤幕暗下,广播切断,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
居住舱里压抑的哭声这才敢泄漏出来。
老妇人抱着孙女低声啜泣,中年妇人将脸埋进丈夫怀里。
弟弟仰头看着沈幼晴,小声问:【姊姊,我们的点数也会被删掉吗?我们会饿肚子吗?】
沈幼晴蹲下来,将弟弟紧紧抱进怀里。
她能感觉到弟弟瘦小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顶着她的胸口,能闻到他头发上沙尘与汗水的味道。
她轻拍他的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不会,姊姊在这里,姊姊会想办法。你先睡觉,姊姊守着你。】
她铺好毛毯,让弟弟躺进靠墙内侧,自己睡在外侧挡住走道的风与视线。
她哼起小时候母亲教的摇篮曲,手指轻轻梳理弟弟柔软的黑发,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手仍紧抓着她的衣角。
夜灯熄灭后,居住舱陷入一片幽暗,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与摄影机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
沈幼晴却没有睡意。
她睁着眼睛,借着微光观察天花板摄影机的转动规律。
她发现C区走廊有两支摄影机,每九十秒交叉巡逻一次,中间有大约十二秒的视线死角,正好位于储物柜与通风口之间。
医疗中心的走廊摄影机角度偏高,床帘后方是盲区。
她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笔记本,用极细的字迹记下:C区摄影机两支,巡逻间隔九十秒,死角十二秒。
配给名单不公,老弱删减三成。
首领掌握仓库钥匙与广播。
医疗排程可操控。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顿。
她想起马库斯临走前那个眼神,想起他指背擦过衣领时的温度。
那不是单纯的上司对下属的打量,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掂量,混着权力与欲望。
她在急诊室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灾前是酒醉的病患,灾后是手握物资的男人。
她明白,在这个资源即权力的封闭世界,美貌与专业既是筹码,也是危险。
她将笔记本贴身藏进内衣夹层,布料摩擦着胸口柔软的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侧身抱住弟弟,将脸贴近他温热的额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试图从那微弱的生命声响里汲取勇气。
深夜的方舟三号,地热发电站的低鸣透过墙壁传来,像是一头巨兽在地底呼吸。
循环水厂的水流声若有似无,通风井送下来的空气带着铁锈味。
沈幼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不能只是活着,她要守住尊严,守住弟弟,守住那些像老妇人祖孙一样无力反抗的人。
她不知道监控室那满墙萤幕后面,此刻是否有人正盯着她熟睡的身影。
她只知道,从踏进这座地下八十公尺坟墓的第一夜起,她就已经被卷入一场用粮食与电力操控人心的战争。
而她手里唯一的武器,是护理师的知识,是母亲般的耐心,还有藏在内衣里那本越写越厚的名单。
远处,中央监控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电流切换的声响,又一排摄影机缓缓转动,将镜头对准了黑暗中的居住舱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