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时只当是孩子在外面辛苦数月,回了宫便好生将养着,还欣慰地吩咐御膳房多炖些滋补的汤水送去东宫。 梁帝的嘴唇张合了一下,面色由沉凝转为青白,再由青白转为一种骇人的红。 他盯着梁元贞那被遮掩着的肚子,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提上来,怎么都喘不匀。 梁帝年逾五旬,鬓边早已有了霜白,此刻那张素来宽厚的面孔上血色上冲,眼眶里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张了张嘴,那口气涌上来,他咽不下也吐不出,眼前一阵发黑。 “陛……” 皇后察觉不对,对人喊了一声,话音未落。 梁帝的身子晃了晃,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倾倒的山,骤然向后仰去。 身后的太监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来得及接住皇帝半个肩膀,梁帝整个人跌在软榻里,头往后一倒,双眼紧闭。 “陛下!”皇后的声音地划破了死寂。 “父皇!”梁元贞扶着肚子惊叫了一声。 “陛下晕过去了!快!快传太医!”太监慌不择口。 “御医就在这儿呢!快给陛下看看!” 偏殿内瞬间沸腾了起来。 屏风被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几位皇叔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纷纷涌了进来,太监们脚步凌乱地在殿内跑来跑去,茶水洒了一地,烛火被风带得明灭不定。 满殿的宗亲贵胄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跪的跪。 方才喜脉两个字还悬在每个人头顶,此刻又多了一个陛下昏厥。 将所有人都吓得半死。 几位跪地的御医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老御医的手还抖着,却已经探上了梁帝的手腕。 榻上,梁元贞被这场兵荒马乱吓坏了,他茫然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满殿乱糟糟的人影,看见母后惨白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望向男人的身影,眼眶里涌上一层水光。 “哥哥……”他小声地唤了一声,声音即刻淹没在殿内的喧哗里。 他眼睁睁看着父皇被人七手八脚地脱了鞋子抬到床上,老御医抖着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母后扑在床边紧紧攥着父皇的手,满殿的人影晃得梁元贞眼睛发花。 此刻他只看见父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涨红。 梁元贞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梁元贞顾不上腹中的胎儿跪爬到了父皇的膝边,热泪顺着下巴滑进了衣领之中,他膝行着,嘴里呜呜咽咽地喊着“父皇”,潮湿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翼的幼鸟。 “主子!主子您别动气……”福安站在榻边,急得满头是汗,怕主子动了胎气。 梁元贞哪里听得进去。 他望着父皇那张面孔,想起今晨祭拜先祖时,父皇如何欣慰的与先祖夸赞自己如今有了出息,想起这些年父皇对自己的极尽宽容,想起记忆中父皇的伟岸。 那是他的父皇,是整个大梁的天,可此刻那天塌了,塌在梁元贞的面前。 梁元贞是要把父皇气死了不成? 梁元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蜷成一团。 皇后焦头烂额的守在梁帝身边,看着老御医一针扎进梁帝的合谷穴,又换了银针在人中穴上轻轻捻动。 她捏着帕子的手一直没松开,听见身后那细弱的哭声时,她无奈的回过头。 只见梁元贞蜷在榻上,长发披散,粉润的面颊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皇后心真是碎成了两瓣,一大一小操碎了她的心。 她将梁元贞轻轻揽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珍珍不哭,父皇会没事的。”皇后的声音尽量安定,她抱住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摸着梁元贞散乱的头发,掌心贴着梁元贞薄薄的肩胛骨,感受到人的伤情,像是要把心肝肺腑都哭出来。 皇后低头看着梁元贞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 她有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咙口,可当她望见那双含满了泪,惊慌无措的眼睛时,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她直当梁元贞是害怕自己怀孕,又因着吓晕了陛下才吓成了这样,孩子胆小,又生得一副柔软性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定是吓坏了。 “别怕,珍珍。”皇后将人往怀里揽紧了些,“母后在,父皇不会有事的。” 梁元贞把脸埋进母后怀中,抓着母后的衣襟,哭得气短。 内室里,御医手中的银针已经扎了 梁帝是平庸的帝王,可他却敏锐的爱自己的孩子和伉俪的妻子。 昏迷时他并非全无意识,相反他神志清晰,男子有孕骇人听闻,可是凭空如何能有孕? 他与皇后成婚四十载,才幸得上苍眷顾得了梁元贞,如今梁元贞独独一人如何有孕,又怎能有孕。 怀孕三个月余,那时梁元贞与人一同下了江南,若无意外这人只能是…… 脑中滑过许多片段,慢慢的拼凑出了事实,梁帝痛苦的闭上了双眼,知晓自己铸成了大错。 谢渊为人心机深重,他原先只想着谢渊与珍珍竹马之谊,望往后珍珍也能承些人的庇护,他也曾许诺谢渊高位,只要他愿意保住珍珍。 可是如今看来他走错了几步,竟生生的将梁元贞推入了火坑中。 他千不该万不该,只因为梁元贞幼时的依恋,就将人托付了出去。 他看着梁元贞哭红的脸颊,实不知孩子受到了怎么样的哄骗,那可是他的孩子,他唯一的骨血。 梁帝恼怒自己的掉以轻心,忘记了兄弟也能相奸,梁元贞什么都不明白,这样的孩子如今蒙受了这样大的苦,他心痛的恨不能杀了站定在他床畔之人。 可是木已成舟,时光不会倒流。 在满门宗室面前将梁元贞怀孕之事曝露,再无挽回、隐瞒的余地,今时今日梁帝被架到此处,不得不与这豺狼联手,守住梁元贞的清誉。 谢渊真的下的一手好棋,爱梁元贞的人忍受不住梁元贞的泪水,任谁看见梁元贞哭的潮红的脸蛋都难以沉静,何况梁元贞如今小小身躯怀有骨肉。 谢渊逼的所有倾尽所有爱护梁元贞的人,要一起联手撒下一个弥天大谎,只为庇护梁元贞幼小仓惶的心。 选在月圆之夜,大宴之上,就是逼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出手将此事平定,借着他的势为护住梁元贞肚子里的孩子。 梁帝浑浊的眼珠对上那人幽暗的眉眼。 谢渊石像一般站在帘外,站在梁元贞母子身后,那姿态既像是守护又像是占有,青年身上隐约带着威压,竟隐隐有一股帝王之气,令梁帝心惊。 是与人切割还是与人联手,对视之间目光幽幽。 思索间梁元贞哭的伤心,幼兽一般叫人无法抵抗。 须臾梁帝痛下决心,现在要稳住所有人,稳住局面,保住梁元贞为上。 他没有实证,骤然下令处罚谢渊,定然叫这一锅粥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此时再禁不起丝毫的风雨。 良久,梁帝扶着皇后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恢复了帝王威仪。 当他直起腰背的那一刻,偏殿内的嘈杂声都在他目光扫过时如潮水一般褪去。 屏风外,宗亲贵胄们跪了一地。 梁帝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道闷痛还没完全散去。 “都起来罢。”梁帝开口,声音微哑,“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