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后,礼部尚书府的马车来接人。
那个嬷嬷上车前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蓉姐儿被扶上车辕,回头看了谢南枝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谢南枝看懂了,她说的是“谢谢”。
马车走了。
谢南枝回到后院,牛姨娘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她刚才站在廊柱后面,远远瞧见了何大人把画收进袖子里的那一幕。
当天夜里,谢南枝忙完了一天的事,正准备歇下。
夏欢端着一盏灯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谢娘子,牛姨娘让奴婢给您的。她写了两个时辰,手指头都磨红了,不肯睡,非要奴婢连夜送来。”
谢南枝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泪水洇开,墨迹晕成一片。
信不长,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
说蓉姐儿从小命苦,她一个姨娘护不住,是谢娘子给了蓉姐儿体面的尊严,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往后不管谢娘子有什么事,她牛翠兰把命豁出去都愿意。
信的末尾,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写到没有力气:“谢娘子,蓉姐儿唤您一声谢姨,可在翠兰心里,您是她半个娘。翠兰叩首再拜。”
谢南枝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下。
心中五味杂陈。
……
这日傍晚。
院子里的虫叫得正欢,远处孩子们的笑声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只灯笼在廊下晃啊晃。
邓木生放下最后一捆竹篾,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这几日的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那双浑浊的眼睛如今清亮了不少。
谢南枝递过一碗凉茶,自己也在石阶上坐下来。
“累了吧?”谢南枝问他,“剩下的明日再弄也没关系。”
邓木生摇摇头,捧着碗没喝,目光扫过四周。
“南枝。”邓木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想起了一切。”
谢南枝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
邓木生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跟以往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刚回来时那种茫然,而是带了些深沉。
“真的?”谢南枝放下碗,声音轻轻的,“全想起来了?”
“嗯。”邓木生点头,目光却没有收回去,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谢南枝心头猛地一紧。
原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温顺,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
可她自己呢?
她怎么装也装不成原主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好在邓木生一走就是一年,她穿来时他已经在军中了,隔着山高水远,音信全无。
直至上个月邓木生被人发现时他整个人都是糊涂的,谢南枝把人接回来照顾,心里多少存着侥幸。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她也就没什么好怕的。
可如今他说他想起来了一切?
谢南枝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地想着编造什么借口。
说她遭了变故转了性子?伤了身子性情大变?她张了张嘴,那些编好的话就顶在舌尖上。
邓木生忽然笑了笑。
“不过,如今这样也挺好。”
谢南枝怔住了。
邓木生垂下眼,叹了口气。
“以前的你,总是不怎么开心。在邓家村的时候,你那会儿刚生了孩子不久,我每次回来你都低着头,话也不多。我问你什么,你就说都好,可眼睛里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那时候粗心,总觉得女人家的心事我不懂,也就没多问。如今想起来,你那时候过得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