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味道温星不算陌生,这栋楼大多数住户都会选择乘坐电梯,除了他图快走楼梯外,还有一个年纪大概六十来岁的老男人也经常走。 这个男人就住在三楼,独居,酗酒。 有次这男人喝得大醉,忘记关水,漏到温星房子里,他上去敲门有过一次接触,男人当时倒也好说话,很快处理了这件事,还和温星加了联系方式。 过后时不时男人会给温星发消息,大多数时候温星都没回,他不太喜欢这人看他的眼神。 他对于眼神比较敏感,尤其是带有某种不怀好意的。 果然没多久这男人喝醉了酒给温星发消息说要让温星当他的小祖宗,他想伺候温星洗脚喝他的洗脚水,实在是把温星恶心到了,把人给删除了。 这之后男人也没说什么,只是温星会时不时看见他坐在二楼上三楼的楼梯间拐角喝酒抽烟,大敞着腿,地上放一袋瓜子,温星回家,他就冲温星笑,也不说话。 这房子温星住得舒服,价格也很合适,温星默默在身上备了辣椒水喷雾,把搬家的想法暂时压住。 总不可能一辈子像老鼠一样,碰见一点危险就东躲西藏。 温星上到二楼,果然那男人正在吞云吐雾。 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温星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 “这么怕我啊?”男人突然笑出声来,“回回一见我,好像兔子炸毛样的。” 温星不搭理他,很快开门进去,砰地关上。 “哼。”男人拿起酒瓶子往嘴里灌,不屑地说:“不识好歹。” 今天实在是太累,晚上洗漱时温星这才发现牙膏忘了买,思索片刻,温星揣上喷雾出门前往超市。 楼梯间不见那个男人的身影,但是那股烟酒味还没散干净。 天色黑透了,回来时温星在一楼用力跺了跺脚,声控灯好像是坏了。 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温星一手揣兜里握着喷雾,一步步迈上台阶。 上了二楼,四周陷入昏暗,某个瞬间温星汗毛都竖了起来,余光直觉好似楼梯间拐角那有道黑影。 快速掏钥匙插进锁孔,几乎是在瞬间,一道裹着淡淡烟味的风扇过温星耳后。 有些不同,味道。 但温星根本没来得及多想,右手瞬间抬起,对着身后人的脸一顿狂按。 刺鼻的辣椒水味道瞬间充斥于空气之中,温星自己都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 可那人却是一动不动。 视线慢慢清晰了些许,能看清模糊的轮廓。 挺拔舒展的身形,只一眼,气质便同三楼那个老男人天差地别。 温星逐渐瞪大了眼睛。 头皮阵阵发麻,他转身就往屋里跑,关门的瞬间,被另一股力道阻挡。 玄关的感应小灯亮起,温星视线从对方按着门框的手往上移,看清那双暗红色的眼眸。 辣椒水喷雾当然是起作用的,那双眼连眼皮都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湿润。 只是,就算那样刺痛。 陆烬不肯闭眼。 ──────────────────────────────────────── 时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漫长,温星一手推着门,一手捏着喷雾,时刻准备着再狂喷一顿。 陆烬一直盯着他看,大概半分钟后,陆烬收回了手。 随着惯性,门下一秒终于成功合上。 温星站在玄关,呼出来的气都带着颤。 陆烬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他了…… 陆烬竟然真的找他来了。 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里对于温星来说相对平静,但是对于陆家,已经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一年,陆家长子,当今陆家的家主陆衡宣布和平离婚,幼子抚养权归陆家。城讯上有人爆料说当初陆衡与女方本就是合作婚姻,毫无感情,连孩子都是试管生的,两人都不住在一起…… 这类言论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没能掀起一丁点风浪。 陆衡顺利晋升,人人都说他的仕途之路实在是叫人羡慕得双眼发红,不止如此,陆家同周家似乎达成某种共识,两家人关系变得更加密切,强强相倚,声势日盛。 而陆家幼子陆烬在这次边境战争中也是军功累累,晋升少将。这次回来,不少人又开始观望这位前途一片辉煌的少将的婚事,猜测会同哪家千金结合。 不过一周,温星有些心惊,陆烬回来不过一周的时间,就找到他了。 隔着门,好像还是会被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注视,温星看着门,慢慢地一步步往后小心退。 小小的客厅寂静得可怕,但温星担忧的破门而入始终没有发生。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挪到门后从从猫眼往外看时,只见一片昏暗,没有人影。 陆烬的出现像是一场幻觉,只留下温星自己衣服上沾到的喷雾的刺鼻味道。 “恐怕跑不了了。” 游灵和温星通着电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担忧,“他能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不想让你走,恐怕你的四周已经是密不透风,抱歉啊,小星,陆家现在权势滔天,正青家里也是不敢惹的……” 周明设计一出精妙的车祸现场,温星逃脱后游灵同他商量过此后的去处,两人意见一致,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反而相对安全,这才在安仁区安顿下来。 游灵已经帮了温星许多,他已经足够感激,并且他也清楚地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当初他从幽雾逃出来后却和游灵失去联系,一度担心不已,许久之后温星才知道那时候游灵和殷正青的恋情意外曝光,殷正青家里强烈反对,把游灵秘密软禁好几个月,还是殷正青和家里抗争许久才把游灵接出来在一起。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他们已经够不容易,怎么好叫两人再为他操心。 命运又一次把温星架到绝望的境地,但这次温星没有瑟瑟发抖,跪地求饶。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陆烬并没有出现。 日复一日的工作其实如果不出现变数的话,就像一湖静水,没有波澜。 温星是在三天后才察觉有人跟着自己的。 下班路上他骑着小电瓶车慢悠悠地走,身后总会有车不紧不慢,保持距离跟着,车型常变,跟得也不明显。 但温星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装作不知道,继续走着自己的路,偶尔故意穿行一两条小道。 小区老旧,门口就一个小小的保安亭,大门常年开着,多数时候小车会跟着温星一起进去,温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离开,反正他把小电瓶车往楼底下一停,自己就上楼了。 这天下班时下雨了,秋雨蒙蒙,气温下降不少,温星把花店门关上,抬头望了望天,预估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便披上雨衣骑车回家。 到了小区停好车,领口和裤脚打湿不少,他随意拍了拍,走进楼。 又是一股浓烈的劣质烟酒气,在下雨天更刺鼻难闻,温星皱了皱眉,加快脚步上楼。 老男人果然坐在老地方,能瞧见温星的家门,温星按了按包里的喷雾,像往常一样掏出钥匙开门。 老男人眯着眼看他,忽然叫他上门做客。 没得到回应,他冷笑一声,忽地站起身,衣料摩擦声令温星脊背一僵,当即就掏出喷雾。 可老男人却并没有快速靠近,反而拎起空酒瓶猛地冲温星砸了过去。 砰——! 温星正要转头,突然觉得后脑勺一痛,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就轻飘飘起来。 完了……他心想。 老男人拍拍手,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迈着步子朝摇摇欲坠的温星靠近,“小祖宗,跟我回家吧,馋你好久了……我要把你全身都啃一遍!哈哈哈哈……” 下雨天,所有声音都被雨声淹没,无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温星紧紧攥着门把,瞪大了眼想要看清,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甚至已经闻到了那老男人身上的尿骚味。 “不要!”他惊恐地大喊一声。 老男人的手抬起来,就要触碰到温星的胳膊,下一秒却忽然僵在了半空。 温星浑身冷汗直冒,突然听见老男人嘴里发出某种惨烈的“额额”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痛苦。 与此同时,另一种淡淡的冷香飘了过来,是他曾经恐惧又熟悉,闻过无数次的味道。 老男人的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整张脸在极短的时间内煞白如纸,陆烬松开手时他如同一摊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手痛苦地哀嚎。 温星的视线这时候终于慢慢聚焦,他先瞧见在地上打滚的老男人,然后视线慢慢上移,落在陆烬身上。 这人无论站在何处,永远都姿态矜贵,从容不迫。 也不是,温星心想,比如现在,陆烬的头发上落了些许水珠,眉头紧皱着,这是他不悦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