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别人以为那样脆弱的温星是绝对经不起一丁点挫折和伤害的时候,恰恰相反,温星低着头,顺着命运的洪流,仍旧会在绝境中顽强地活下来。 他最想要活下来的。 哪怕妈妈离世,哪怕身边没有一个亲朋。 哪怕是最痛苦最受折磨的,被陆烬关着,每天肆意凌辱的那段时日,他哪怕已经开始出现身体问题,心理也不够健康的情况下。 温星都是没有想过死的。 死对于他来说不是解脱。 温星最大的梦想是活下去。 陆烬知道。 ──────────────────────────────────────── 告别 东宁269年,秋,国防部例行记者会。 新闻发言人站在发布台,面前簇拥无数媒体镜头。 “持续近一年的边境冲突中,我方作战部队取得阶段性战果,来犯敌方遭受重大损失,主力部队向后撤退。” 发言人语气严肃,随即补充,“必须指出,敌方并未完全丧失作战能力,仍在后方重整兵力,冲突并未结束。我方将根据局势发展,做好下一步各类应对准备,同时也不关闭谈判对话窗口……” 新闻全网推送,百姓们纷纷松了口气。 时间倒退至268年9月2日晚,城市还沉在睡梦之中。 凌晨3点,新闻推送突然疯狂弹出,一条条红色警报接连刷屏:我国西部边境遇袭、多处军事设施遭导弹打击、樱国装甲部队越过国境。电视紧急切断常规节目,切换为特别报道,主持人语气紧绷,滚动字幕飞速滚动着来自边境的碎片化消息。 一夜之间,和平被打破。 但一切其实早有预兆。 樱国狭土临海,无纵深、缺资源,极度依赖边境缓冲自保。可近年来东宁对外防务合作持续推进,周边中立小国纷纷靠拢,东宁军事防线步步前移,彻底压缩了樱国的生存空间。 樱国眼见局势不利,便在另一军事强国怂恿支持下骤然对东宁发难,企图逼东宁妥协退让。 可东宁向来强硬,战火自此焦灼不休,拉锯整整一年。 战火之下,人命轻如尘土,日复一日的伤亡数字触目惊心,百姓们惶恐不安。 如今,局势终于有所缓和,怎不叫人欣喜。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临时作战会在前线指挥所召开,一开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分,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高精宁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伸了个懒腰,手顺着就搭在一旁的陆烬肩膀上,“听说今儿晚上菜不错,走,吃饭去?” “不饿,你先去。” “啧。”高精宁撇嘴,“我的好上校,你可是多少战士的榜样,瞅瞅你最近瘦多少了,不像话!” 陆烬懒得理他,伸手探进作训服者左胸内侧暗袋,取出一张折成小长方形的纸,拿在手心摩挲着。 时间长了,纸角有些发黄卷曲。 高精宁看了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封信。 去年陆烬得知温星死讯的法,“你前途不要了是吧?”陆衡怒道:“这事传出去你废了,你知道吗?” 陆烬倚着车门,事不关己一般地抽烟。 “行了,出了气就得了。”陆衡压下火气,说道:“你别忘了父亲的事。” 是,陆元川的事还要查,婚还要结,所有的事仍旧得按部就班地进行。 理智上的确是该这样,但陆烬却说:“不结。” 陆衡皱眉:“你说什么?” 陆烬不再重复,转身离开。 陆衡头疼不已,先前因为陆烬身体突发状况,订婚暂时推迟,但这事总不好一推再推。 不过,他的顾虑很快被打消,战争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按下暂停键。 出发前,丁启明有些犹豫地询问陆烬要不要去趟安宁堂。 “就……”丁启明被幽雾冷冰冰的眼神冻得缩了缩脖子,吞吞吐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才能再见。 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 人们从来都来不及好好道别。 就连丁启明都没想到温星会离开得这么突然,好像原本细细小小又顽强生长的藤蔓,你以为它长不大时它一直在努力往上爬,你以为它会多活很久的时候,它却突然枯萎了。 “闭嘴。”陆烬冷冷道。 丁启明闭了嘴,但心里感到奇怪,对于温星离世,陆烬的表现太冷太淡,甚至一点调查的意思都没有。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就是了。 陆烬闭上眼休息,右手轻轻按在左胸位置。 那天撞完陆诚,他脚底还带着陆诚的血,回到家去了趟温星的房间。 房间一点没有变,陆烬吩咐环姨每天打扫,保持原样。 环姨听闻温星的事,一双眼通红着,虽说只相处了几个月,但她是打心里喜欢温星这个孩子,温温柔柔,乖巧懂事。 怎么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陆烬视线扫过环姨的眼,很快转开了,他一点都没有碰温星房间里的东西,转而回到自己卧室,他在温星经常窝着晒太阳的沙发上坐了会儿,心头发干,想抽烟。 于是起身,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烟盒。 打开,却是一顿。 烟盒里的香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折好的一张纸。 这是陆烬第一次看见温星的字迹。 和他的人一样,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大概我们此生无缘再见。 抱歉,我没有多少文化,写不出华丽的辞藻来表达我的心情,但我总觉得,应该和你说些什么的。 我们之间的事,理不清,开始的时候就太乱啦,我小时候总是会做梦,梦见小山突然回来了,把绝望的我一次次拯救,虽然醒来知道那只是梦,但我还是很开心,怀着这样一点万分之一的可能,又生出许多勇气。 当我后来真的又和你重逢,我们都不再是十几岁的年纪了,也再难以像阴山里寒冷的夜晚那样,轻易地能靠在一起。 但我没办法,想抓紧你,只能抓紧你,为此我说过谎,也做错过事,对不起。 你说,我连一句爱你都不曾说过。 你说我不真心……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利用和真心会同时存在吗?说出来你可能也不信吧,我也不敢总惹你生气。 但是你的话是有道理的,不得不承认,人的一生注定不可能将爱情当做全部。 比起爱情,你可能更渴望的是权力。而我亦是,比起爱情,我那时候更渴望妈妈,更渴望活着,更渴望自由。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后来,我们做了很多伤害彼此的事。我恨你要把我送人,你恨我想要杀你。 其实没有,我那时候抖着手不是要对准你的心脏,相反,那一刻我下意识想要打偏一点,但无论怎么说,我也伤了你。 被你找到,关起来,你做的一切我恨过,就像你恨我一样…… 但是陆烬。 我还是想说,不管你信不信。 我是喜欢你的。 可能没有到爱的程度吧,因为我们总差点机会和时间。 认识你以后,很多人都说,你狠戾嗜杀,我觉得不是的,你只是不知道,不知道你也会对人有爱的。 在小谷村的时候,你可以什么都不管,但是你仍旧做了许多,我记得那夜你背徐奶奶去医院时走的每一步山路,掉下的每一滴汗水,徐奶奶送的围巾,原来你带回了宁京…… 后来他们出事,我和你闹,但是我也知道,你好久都睡不好,只是,你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我们后来好难好好说话啊。 宁京好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们之间隔着天堑,你是要往高处走的人。 陆烬,你有爱的话,以后会是一个好官吧。 就像你父亲一样,我搜了他许多事迹,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