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要起身,对章珣说一声离去。 只还没等他开口,那处郑深甫便笑了笑:“前些日子听说章大人你病了,今日来看,章大人起色尚好,又递了折子,可是痊愈了?” “多谢郑大人挂念,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 孙随领着下人给几人重新上茶,郑深甫低头吃了口,却将茶盏放下:“自山上下来后,每日吃惯了兰芽茶,如今换别的,倒有些吃不惯了。章大人府上的兰芽茶向来是最好的——不知章大人可否叫人将茶换了?” 章珣听后一愣,很快回过神,笑着回道:“却是我招待不周——” 便唤了孙随上前,叫他另取盏来,换了兰芽茶。 又侧身问程直晏:“正言可吃得惯这茶?我让人也给你换来?” 程直晏看了她一眼,不知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无非茶而已,哪有这般折了主人颜面的。 他那样聪慧,二人间又有过往的牵扯,自是知道郑深甫这番话不是无的放矢。 可这事毕竟与他无关,更插不上嘴,程直晏摇摇头,又道:“郑大人与兄长有私事要议,我先避一避——” 说罢便起身,同二人拱手,退出了花厅。 花厅内只剩下章珣和郑深甫。 郑深甫将新换的兰芽茶端起吃了一小口,轻轻放回:“子益倒是待这程相公极好,不知他如今可有功名在身?” 章珣神色平平,瞥了他一眼,笑说:“别看他年纪轻,几年前便中了,只不知为何等到现在,明年二月便要下场。再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诗书传家,既承了人家的恩情,自是要结草衔环的。” 又问:“不知郑大人今日来府上,可是有要事?” 郑深甫沉默了半晌。 这边,章珣半盏茶几乎吃尽了,他才声音僵硬地开口:“文安郡主前日便已入京,官家下旨,令我下月与她完婚。” 章珣听了这话一时愣住,说实话,她如今听着“官家”二字便有些怵,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因李景那几句话便吓得病了。 然而君为臣纲,她自是知晓的,再说李景于黎庶而言确可称得上明君,她前世被李景赐死,她也不曾想过要挟私报复。 郑深甫如今遭李景“厌弃”,叫他来娶这西平王的胞妹,很难说与自家全无关系,只到底是因为“章连玉”还是旁的,也不是她所能左右。 况他日西平王事发,官家瞧在今日是他赐婚的份上,定然不会殃及国公府,有损他的清名。 前世那会儿,明年国公府上便要发了丧,说郑深甫殁了。 若他这般短命,也等不到将来清算。 只今生之事,到底与先前大不相同,许都是昙花一现也未可知。 章珣略想了想,开口道:“恭贺郑大人,只是何劳您今日亲自走这一趟,只叫下人将喜帖送来便是。” 听了这话,郑深甫忽地侧过身去看她。 那样直愣愣地盯着,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脸上,目不转睛,好似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一般。 可章珣只是身子不偏不倚坐在那处,头戴幞头,穿着身皂罗衫,腰束角带——明显为见客才特意更换的衣裳。 当下,这位章大人面容冷肃,肩背挺直,这样端坐在椅间,抿着唇,面上瞧不出丝毫喜怒,更看不出丁点儿旧人的影子。 那样的陌生,不见任何心绪起伏。 良久,郑深甫方才轻轻挪开目光。 他忽地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鞠身对着章珣重重行了个大礼:“兄长——” 章珣愣住,吓了一跳,下一瞬才记得去扶:“如何使得,国公爷您尚年长我几岁,您这般唤我,却叫我如何去应?” 郑深甫低头看向扶住自己的手,又瞧向她耳后,忽地低笑一声,又叹息道:“却不想,子益如今与我这般生分了,旧时我来你府上,你可是一向都以兄长自居的——” 章珣松开手,抿着唇不应,又坐回去。 她愣神想了想,她那兄长“章珣”,往日确实是与郑深甫交好的,毕竟两姓联姻,二人年岁也差不了太多,能玩到一处也是自然。 可到底都是往日的事。 “可惜祸福有命,我那妹子福薄,早早便去了,我更是担不起国公爷这声‘兄长’。”章珣声音冷了几分。 郑深甫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动了动唇,最后只道了句:“是我福薄——” 不待章珣有所反应,又躬下身。 章珣不是察觉不到郑深甫当下有异,可她内心平静,当真起不了任何波澜,最多为他生死担忧一番。 更不想接他这些试探的话,徒生烦恼罢了。 近来诸事,她怕是应当听红锦的,去庙里烧柱香才好。 一时,章珣只觉心如止水,好生无趣,还不如到后头去问问程直晏的功课。 转念一想,他如今已恢复神智,不妥不妥。 但话又说回来,倘若换了往日“痴傻”的程直晏,他在自己跟前那样放肆,说了些不该,不得体的话,她左右不过轻斥一番,后头少不得仔细安抚。 章珣垂首,目光怔怔落在手中的茶盏上。 “子益——”郑深甫拱了拱手,同她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不得已,郑深甫只得再次出声告辞。 章珣这才回神,仓促起身去送他。 郑深甫缓着脚步往外走,走出花厅,忽地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望着前头低声道:“官家心思——子益也当小心才是——” 章珣袖中手一僵,没有应他的话。 ———————————————— 谢谢宝子们的支持,爱你们~ 佳偶天成 当日下午,程直晏便离开侯府。 章珣销了假,照常回到登闻鼓院上值。 待衣坊那边给程直晏的衣裳做好了,她也只是叫孙随派人送了去,旁的不曾再与程直晏有什么交集。 这日复一日,章珣免不了提心吊胆,生怕李景那处又闹出什么。 因着公事她两次单独被召入宫中问话,也是如履薄冰,恨不能离李景几丈远。 她这般避嫌,李景却次次都是面色如常,只问了几句,就叫她退下,好似早将那两日的话翻篇。 然而,现今章珣被他这么一折腾,已不念着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了,能如前世那般活到四十五怕都是勉强。 若是这样,还不如寻个机会外放了出去,当个知县,便是当个八品县丞也好过当下,头悬利剑,天威难测,不知哪日就人头落地。 况章珣主登闻鼓院,今生几次下至县域,深知一县之父母于庶民百姓的要紧。 前几日,那因丈夫刘枝春当了“逃兵”而被流放瞻洲的徐氏,竟因感念她的大恩,才从瞻洲回来不久,又风尘仆仆赶至京城,只为磕头,叩谢她的大恩。 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倘若那时这当地的知县便明察秋毫,发觉刘枝春失踪之蹊跷,也不至于后头叫徐氏母子蒙冤。 往日程直晏亢言,讲庶民之于朝官跟朝官之于官家,并无甚区别。 为臣者立于天地,读书明理,不一定非要站于朝堂之上,着紫袍、持笏板。若只在田间街头,听一个寻常庶民把话说完,那也未尝不可。 只是章珣到底心有不甘。 她殚精竭虑,不敢松懈一日,不曾想却要因李景那样荒谬的念头而远离朝堂。 - 过了十来日,章珣到成国公府上吃喜酒。 郑深甫与文安郡主这一桩婚事,是官家御赐的,不管西平王与官家先前如何,毕竟面上不曾说什么。 这样的恩典,京中谁家不来卖几分薄面? 不但如此,官家还派了内侍来观礼,另赏赐了一对玉如意,只道二人是“天作之合”。 可谓圣眷正浓。 章珣今日只带了孙随在身边,红锦在外的身份到底只是她的“妾室”,不好露面。 自打章珣将王氏“囚禁”后,章珣也曾动了索性将红锦放良,给她找一户人家,后头再聘娶为妻的心思——如此一来,还能省去日后诸多麻烦。 此举虽有风险,却也不是不可行。 不过现在,章珣是万不敢再打这主意的,谁知道这事传到李景耳朵,又要生出多少波折。 章珣今日穿了身青色常服,只与御史台的同僚坐在一处,席间郑深甫过来敬酒。 他在别处已喝了好些盏,步子瞧着不大稳,身后两个小厮,一个扶着他,怕他摔倒,另一个则端着酒具。 这桌上的同僚,大多科举出身,家世门珣这处,章珣站起身,端起杯盏,略抬了抬,笑道:“恭贺郑大人,您与尊夫人佳偶天成。” 郑深甫定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说道:“多谢章大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