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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页(第1页)

他仰头,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  后头小厮连忙添上。  谁知他又一口吃光了。  小厮不敢再去添酒,他倒自顾自取过注子来倒,人都站不稳,手一抖,顿时洒了大半在地上。  旁边几位同僚渐渐瞧出不对,成国公府与文信侯府的旧事,众人都是清楚的,若不是见他们二人平日里关系尚可,这酒又是郑深甫自己执意吃了,还当章珣今日是要来砸场子。  直至珣微微颔首,又冲后头两个下人使了个眼色,拉着郑深甫去下一桌。  筵席散时,已是戌时。  国公府内四处挂着红色灯笼,只长廊尽头灯光稍暗淡些,宾客们陆续告辞,章珣不急不慢跟着起身。  才抬腿出了门,走了两步,忽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章珣回头,只见今日这新郎官穿着身绯色婚服站在廊下,半身倚着廊柱,朦胧的烛火映着他的脸,瞧不真切:“子益——”  他又唤了一遍。  章珣皱眉,她心中早知晓这人起了疑。  今日这样的大喜日子,她不想节外生枝,可看这人的模样,她若不过去,他便要走过来。  她迟疑了瞬,到底还是走近了。  “郑大人。”章珣拱手,与他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便不再向前。  郑深甫没回她,反维持着刚才那不甚端正的姿势站着,笑了下,笑声却极轻,传不到多远就散去:“子益——我想问你一句,你如今——可恨我?”  只几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闻言,章珣眉头紧蹙,她声音淡淡的,没应他的话:“郑大人醉了。”  郑深甫却挥手,叫不远不近伺候着的小厮又退后了几步。  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  良久,章珣叹了口气,似几分无奈道:“不恨。”  这回答,大概是不怎么合郑深甫心意的,他踉跄了下,又重复问了一遍:“为何不恨?”  章珣却只是摇了摇头。  又唤他身后的随从:“你们国公爷醉了,上前好生伺候着罢。”  两个随从愣了一下,还是依言上前,想要扶郑深甫,却被他甩开。  就在这时,一个老嬷嬷忽地从长廊尽头急急跑来。她走到几人身前,先对着郑深甫和章珣行了万福,转而骂那两个小厮:“后头还在等着呢,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还不赶紧扶了国公爷过去。”  这老嬷嬷瞧着几分眼熟,只是章珣记不大清了,不过单看她的年纪穿着,也大概能猜出她在国公府中颇有几分体面。  郑深甫果然没拂了她的面子。  章珣微微侧开身子,让小厮扶着他离去。  只等他一走,章珣便也要离去,然而不想却被这老嬷嬷唤住,她躬着身子,道:“章大人请留步,老夫人请您一叙。”  章珣着实有些后悔今日来吃酒,这母子俩,倒是如出一辙。  赔罪  郑深甫的母亲崔氏,其实章珣已有数年不曾见过她。  那时章珣对这未来的婆母印象极好,只觉国公夫人虽出身博陵崔氏,家中清贵,自前朝至今曾出过十数位宰辅,门生遍布天下,坊间都曾有“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的词话,然而崔氏为人却和善得很,每每见了章珣都笑吟吟的。  连王氏私下都曾对“章连玉”讲,她这未来婆婆最是宽厚,日后嫁进国公府中,丈夫体贴,婆婆温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人家。  国公府当时与侯府结亲,说来还是章家高攀了,可原先也轮不到郑深甫袭爵,崔氏是继室,郑深甫上头还有个兄长,“章连玉”嫁过来不用主持中馈,自有大房顶着。  听说崔氏如今身子不好,便是今天郑深甫结婚这样的大日子,崔氏也只是出来走了个过场,后头就再也没出现过。  章珣一路跟着老婆婆绕过长廊,穿过月洞门,再往前走了些,便到了崔氏的院子。  崔氏在偏厅等她。  方才章珣不曾早些过来观礼,没见到崔氏,这会儿刚打了照面,不免略有些吃惊。  想来今年崔氏也不过比她前世死时年长三四岁,她那时在狱中受尽磋磨,才至行将就木之态,然而此刻崔氏倚在榻上,头发花白,脸颊凹陷下去,眼眶及颧骨凸起,整个人似被抽了精气,油尽灯枯一般。  崔氏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章珣行了礼,崔氏抬头朝章珣看来,直愣愣盯着她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叫老嬷嬷引着章珣坐下。  小丫鬟很快送了茶来,又在嬷嬷的眼神示意中很快退下,将门掩了,屋内剩下章珣和崔氏二人,还有这老嬷嬷远远地站着,并不近前。  屋子里一股浓浓的檀香味,烟雾缭绕,佛龛里供着尊玉观音,许是烧香拜佛得久了,连这茶盏都熏入了味。  这满京城的人家,信佛、信道的不计其数,几乎家家供奉,可也没见谁像崔氏这般“虔诚”,守着观音过日子的。  章珣默不作声吃了小半口,便搁在一旁不再用。  她笑笑道:“还不曾给老夫人您道喜,今日国公爷觅得良缘,可谓是喜事一桩——不知老夫人您找我有什么事?”  崔氏手里动作停了。  她忽地将佛珠放下,开口道:“数年不见,我也不大出门,只是听闻贤侄如今颇受官家器重——你年纪尚且,便有如此造化,日后定能不坠家声,却是再好不过了——”  “老夫人过奖。”章珣轻敲了敲几案,不动声色回她,“天不早了——”  纵然再好的脾气,她到底还是有几分不耐烦。  章珣委实不想再同国公府扯上什么关系,最多不想看着郑深甫如前世般早逝罢了,至于他娶谁,崔氏又有什么话,她并不在意。  何况,依着官家如今的疯魔程度,谁先早逝,还当真说不准。自身尚且难保,哪里顾及得了他人。  “你那妹妹——”  又是“章连玉”。  章珣一听这话便下意识蹙眉,还以为崔氏要说什么。  不曾想,崔氏却忽地从榻上起身,颤巍巍走到他跟前,重重行了个大礼,章珣不知所以,连忙伸手去扶:“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然而崔氏枯瘦的手却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道:“贤侄,当年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她——”  章珣听了崔氏这话,一时有些纳闷。  “章连玉”那时年少,被家中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气性大,吃不得什么苦,更忍不了丁点儿闲言碎语,是以郑深甫出家后,才一时想不开自戕。  可说到底,说错,也是“章连玉”和郑深甫的错,怨不得旁人。  真论起来,崔氏也是受害者,她膝下只郑深甫一人,当初郑深甫奔走出家,她便全然失了依仗。  若不是先帝和官家恩泽有加,这国公府的爵位要么旁落,要么被收回,哪里还轮得到后头官家再下旨令郑深甫还俗袭爵。  章珣没出声,只将崔氏带坐回榻上,崔氏双手颤抖,拉着她执意不肯松开:“贤侄——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这身子,怕是也没几日好活的了,哪日我到了下面,我亲自去赔罪——”  “老夫人,您许是酒吃多了,我叫人进来伺候您歇着吧。舍妹心气不定,愧对自身及高堂,与他人无干,您何必放在心上。”她垂了垂眸,“况今日是国公爷的大日子,您说这些,不吉利。国公爷知道了,免不了为您担心。”  章珣挣脱开崔氏的手,转身往门处走。  “——巴不得——”依稀听得崔氏在后头低语。  囫囵不清的。  章珣也不想去仔细辨听崔氏究竟说了什么,她只想早早从国公府这个“泥潭”里离开。  她扭头,面无表情对着那老嬷嬷道:“你家老夫人怕是醉了,还不上前伺候。烦嬷嬷再找个人领我出去,我府中家人还在前院候着。”  说罢,也不待人回应,章珣几步上前,把门打开了。  小丫鬟得到示意,忙跟上章珣的脚步,帮她引路。  章珣退出崔氏的院子。  这会儿筵席已散了,国公府中依旧喧闹得很,下人来来往往,正在收拾残席,另院里,正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  “大人——”孙随已等了她许久。  章珣抬腿往前,脚步不曾停下,只道:“回府。”  -  马车停在文信侯府侧门时已堪堪过了戌时。  章珣下了马车,门房迎上前来,低声回道:“大人,方才舅太太来了——您不在府上,红姨娘请了二姑娘出来招待,因舅太太执意要见老夫人,不肯去周老姨娘的院子,如今正在后厅坐着。”  今日郑深甫大婚,纵然如今恩亲伯府是个落破户,章珣她舅父恩亲伯没了官职,只徒留个爵位,可国公府的喜帖也应当送到他府上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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