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喜爱得紧,一直用着呢,侯爷心疼二姑娘,不让她再送,费神不说还伤眼。依我看,咱家的姑娘,女工过得去便算了,又不是要当绣娘。”红锦道。 两人在这儿说着话,章迎玉歪头瞧着她们,只等两人说完话,便打算跑出去了。 唯有王蕙,低垂着头,闷声不吭地夹菜吃酒,仿佛一切与她不相干似的。 “去玩罢——” 章珣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又招了小丫鬟近前,让她将一早备好的漆木盘给周姨娘几人端过去。 花式盘里摆着好几样荷囊,都是用于“馈岁”,盼着阖府上下平安的,连王蕙都得了一份。 章迎玉将荷囊塞入袖中,规规矩矩到章珣跟前行了礼,这才回头拉着王蕙出了厅。 府里几个小厮将数十架烟火摆好,只将引线点燃,这烟火同往年的都不一样,不说王蕙,连章迎玉都不曾见过。 一丈多的烟火中竟藏着纸制的仕女画像,燃烧瞬间,画像飞入空中,慢慢展开,似仕女腾云驾雾般。 两个姑娘看得入神,都觉得颇为稀奇,想要上前去瞧,章迎玉的贴身丫鬟忙拦住她:“姑娘可莫再往前了,万一叫火花灼伤,可如何是好?” 并没有人去管王蕙,只是她听了,也忙将脚收了回来。 后头又有莲花、八仙过海等,直看得人眼花。 瞧完这些,让章迎玉再弄这孩子玩耍的滴滴金便觉得平常。 不过到底是亲自上手,不一会儿就又生出几分乐趣,丫鬟只顾着章迎玉,几人围着,接拿了滴滴金,倒不觉把王蕙给挤到外头去了。 好在章迎玉从丫鬟手中接过已点燃火引子的滴滴金,心里还记得自己这个表姐,伸手转送给王蕙。 王蕙站着没接,轻声道:“迎妹妹,我怕是要回院子里一趟,方才离烟火近了些,我摸着,像是有灰落衣裳上了。” “那你快些去罢。”章迎玉一面回王蕙,一面又让两个丫鬟陪她去。 王蕙摇头,道:“你叫她们玩耍罢,一年中也就今日,莫扫了兴致。我认得路,一会儿换了衣裳便来寻你。” 今夜这府里头各处灯笼都挂上,廊下便如同白日,再说此处离自己那个院子并不远,章迎玉不曾多想便应了。 再论花厅之内,章迎玉和王蕙二人一走,连带着跟出去几个丫鬟婆子,本就冷清的花厅顿时空去大半。 没多久,章珣便叫散了席。 正席虽散了,但厅里还备着消夜,除夜里头,当要守岁直至天明的。 日子难得,章珣并不拘着红锦,让她和周姨娘,又喊上章迎玉的奶嬷嬷并个周姨娘房中的一等丫鬟,几人到旁边小暖阁中玩叶子戏。 为图个好彩头,章珣还给红锦拿了一小袋金锞子,叫她分发给众人,全当作本金。 章珣自己却是不玩的,只坐在厅内看了片刻书。 忽地,她猛然起身,道:“备车。” 孙随站在她身后,闻言一愣,没能反应过来,这会儿,大人要去哪里?各家各府,该送的拜帖皆送了。 这除夜里头,只有那些讨钱的债主会往人家家里头去,因着正月里头是不好开口提这话,触人家霉头,要叫人家大棒打出去的。 孙随便就是满腹疑惑,到底还是依着章珣的吩咐做事,忙要到前头唤了做事的小厮。 章珣却又叫住他:“备马罢,马车过于显眼了。” 只等章珣利落上马,道了句:“去果子巷。” 孙随这才明白大人是要做什么。 果子巷在贡院西侧,离贡院隔了三条街,说近却也不近,走路也需得一二盏茶的时辰,但胜在赁金便宜,不少待考的士子都租住在此处。 说是除夜,果子巷却不像别处那般热闹。 这些赶考士子不过三十来日便要上场,寒窗十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懈怠,便是除夜也一味埋头苦读。 三四户人家大门敞开着,几个孩童蹲在院子里的墙根下点爆杖,惊得马儿嘶鸣,章珣不得不勒紧缰绳,下了马,叫孙随牵马到巷口等着。 程直晏陪邻家孩童放完爆杖回来,一身的烟火味儿,正打算回去换下衣物洗漱便就要睡了。 他理理袖口往前走,进了院子,刚走了几步,还没走到自己屋前,一时却愣住。 他顿了顿,抬头看去。 那人披着大氅站在寒风中,半仰头瞧着门前的桃符,也不知等了多久。 金锞子 程直晏愣在原地,怔了许久,唇角不觉上扬起来,几乎几步飞奔过去:“子益兄,你今夜如何来了?” 章珣没应他的话,打量他两眼,许是觉得他方才跑来的动作太过有失体统了些,下意识皱了皱眉,却到底没作声,只道:“先进屋罢。” “哦,哦——好——”程直晏慌里慌张去扯门锁,也不知是激动、兴奋还是怎的,竟半天才将门打开。 进了屋,程直晏点了烛火,便急着去添炭火,屋里茶水早冷了,又要忙着去烧水。 “你莫忙了,我坐坐便走。”章珣自顾自坐下,又示意他来坐,“你可曾吃过?吃的什么?” “一早便吃了,丰乐楼今日不歇业,水晶脍配着壶温酒,倒是不错,原还想着再要一份铜锅羊肉,只怕我自己一人吃不下,也是浪费。”程直晏却没过去,弯腰把炭火拨了拨,将陶壶放至炉子上。 他想了想,又转过身问:“子益兄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紧要之事?” 这话倒将章珣问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他。 论公论私,她都该远离他才好,他曾对自己生出那样的心思,又得知她的身份,同她走得过近,对他日后仕途断然没有半分益处。 偏她还是来了。 隔了许久,章珣笑了声,最后同他道:“我府上过于热闹,屠苏酒吃多了,爆杖响得我头疼,出来躲躲清净。” 这话却也是半真半假的,究竟为什么,怕是连章珣自己都说不清。 她上辈子活到那个岁数,出身富贵之家,有同僚有亲人,虽无至交,却也一腔孤勇,为章家、官家办事,不曾有半句怨言。而死前,只有面前这个人来瞧过她。 今日除夕佳节,她的亲生母亲被她幽禁在府,宫中那位,手握权柄,却又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连府中都有些坐不住,却想到了他这里。 烛火映在窗棂上,她盯着瞧了半晌,心情竟意外地平静下来。 “我这处倒是清净的,只方才回来,邻家孩童邀了我一同放爆杖,现在也已停了——隔壁的庞兄,今日都不曾出过门,一心在屋内读书——”程直晏回她,怕她误会自己不用功,又解释道,“我白日也读了书的——” 章珣闻言笑了:“少一天读书也无妨。” 陶壶里的水已经沸腾,程直晏将热水注入茶盏,端至她跟前,道:“这茶叶不晓得子益兄可吃得惯?” 他在她府中住了那么些时日,也知她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贵。 章珣低头吃了一小口,道:“我何曾在意这个,往时你我去新安县,借住在农户家中,便就只是开水也喝得——” 说至一半,章珣面色微变,却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记得那时面前这人问她,若日后记起来了,可还能再同她往来,她拒绝了,如今却又亲手打破。 想来到底几分尴尬。 若说新安县,程直晏却也是记得极其清楚。 他那时早恢复了记忆,仍旧装痴卖傻,甚至与她同睡一榻。 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不自在地低“嗯”了声,给自己倒了盏茶,坐至章珣身侧。 章珣慢慢吃完了一盏茶,道:“正言,日后我便不来了,你安心考试,日后定能登阁拜相——若有事,你便到我府上去找孙随。” 说罢,她从袖中掏出个荷囊,轻轻搁在桌上。 程直晏忙推辞不要。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收着便是。”章珣起身。 程直晏送她出门,才发现孙随牵着马守在巷口,这天寒地冻,她竟是骑马来的。 待远远看着她骑马走了,程直晏方回去屋内。 她送来的荷囊仍留在桌案上,程直晏将里头东西倒出来,原是一把金锞子。 程直晏细细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个,来年他便二十一了。 - 章珣回府时已有些晚。 周姨娘、红锦她们仍在玩叶子戏,连章迎玉也寻了过来,只是她并不玩这个,捧着盒消夜果子坐在红锦身侧。 这果子还是宫里赏赐下来的,里头装着蜜饯、糕点等。 章珣觉得腻,往年都由王氏做主分了,只是周姨娘和章迎玉院里得不到分毫。 她一身冷气,从外头进来暖阁,几人忙起身行礼,红锦停了手,欲起身替她脱下大氅。 章珣摆手,让众人不要多礼,叫她们玩自己的,自己脱了大氅,交至一旁的小丫鬟手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