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旁人大多在观望,那定安公主就堪称心慌了。一大早起身,她就心神不宁,早膳也没什么胃口,随意应付几口了事,惹得她的夫君张简频频而望。 “您怎么了?”他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定安公主心烦意乱地看一眼夫君:“不是。” 她如此反应,张简便也不再问了。反正他也只是随口一问。他与公主虽然成婚多年,但关系历来冷淡。公主不喜他略显单薄的家世,他也不喜公主的刻薄,两人心知肚明,从来不亲近彼此。 他用完膳,起身,和公主道一句:“我走了。” 定安公主把玉箸放下,气恼地瞪着他的背影。哪有夫君这样对自己妻儿的?何况她可是公主!当年,父亲为笼络晋州本地的豪族,把盐铁和骡马交易之事,牢牢握在自己手心,便把她嫁与了晋州张氏的嫡子。 张氏虽然豪富,又在晋州本地,定安公主能随时回府探望母亲,但她仍对这桩亲事不满意。比起旁的姊妹的夫家,什么河东裴氏,范阳卢氏,她这个所谓的夫家算什么?时常想起来,简直呕也要让她呕死了。 何况,定安公主酸酸地想,当日她出嫁时,娘家虽显赫,但如何比得上今时今日定鼎天下的时候?她运气不好,倒是那从前在晋州府里,从来不起眼的五妹妹,如今到了年岁要议亲了,不知三哥哥又要给她寻个怎样的夫婿…… 定安公主心闷起来,只是不意间想到三哥哥,心头更闷了。那个女人!她恨恨地望着窗外潞国公府的方向,腾地一下站起来。 侍女被她惊到了,颤颤地问:“殿下?” 定安公主气急,随手赏了她一耳光,侍女跪下来,不敢说话了。定安公主在屋子里头来回走着,心下烦闷,又有着难以言状的焦虑。仿佛心头不详的征兆成真似的,门房步履匆匆来传消息,说中和殿来人了。 中和殿?定安公主心头惴惴。父亲死后,三哥哥即位,虽然对她们这些姊妹比从前疏远了。但也从未亏待,都一一封了公主,平日待遇也体面优厚。如今怎么忽然来人了? 定安公主颤颤地来到正厅相迎,御前的人见了她,脸上倒也还有笑容。定安公主跪地,听着内侍传来皇帝的口谕,说什么近来太后体有不适,想来是她侍奉不佳。就为了这么个缘由,罚她抄写孝经百遍不说,还削了她三百封户…… 定安公主几乎惊跳起来,她干涩喉咙道:“我能否去寻陛下言说……” 内侍轻轻摇头,仍目露微笑望她。 定安公主的心打鼓一般地敲着,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要这样罚她。哪里是因为什么太后!她心里既愤怒,又委屈,但终于还是恐惧惊惶的情绪盖过了所有,她颤声道:“臣妹知错了,日后再不敢犯。” 见内侍微微颔首,仿佛将要离开,定安公主又一声唤住他:“可许我去瑶光殿谢罪……” 内侍身子定住,望向定安公主。 “不可。”他缓慢而清晰地道,“陛下亲口吩咐,不许扰娘娘歇息。” 见定安公主还未回神的模样,内侍又重复了一遍:“您听明白了吗?” 定安公主连忙点头,内侍便略微一欠身,离开了。 …… 中和殿。 内侍从定安公主府回来,和殷叙回禀此事。殷叙边看着文书,边听着,听到最后,问了一句:“她确实是听明白了吗?” 内侍低声而清晰道:“是。” 殷叙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对于自己的几个妹妹,他也算是颇为了解。其中定安公主,的确也是略微需要费神的一个。他当然不会亲自费神,自有底下人为他做。 姊妹们,历来被他视为父亲留下来的遗物,她们本人对他毫无用处,但她们存在的本身便有,他的王朝需要么主。 只是有时,姊妹们也能发挥不一样的用处。先前,他把定安视为驯服令妍的一个工具。但工具就是工具,误伤了他想要的人,他也是不允许的,定安当然要被责罚。 但,这样的责罚,不必让令妍知道。他会让她地位尊崇,受人尊重,但她不需要知道自己被人尊重。她活着,只需要看他的脸色。 思及令妍,殷叙渐渐把笔放下了。他轻声问:“潞国公府如何?” 内侍悄声道:“人还在呢。” 殷叙轻轻点头,只是道一句:“别让他们说不该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妍妍完全玩不过殷叙呀……那只能让殷叙自己内部溃败了,谁让他爱她? 忘记 令妍坐在西岛上。 她最近喜欢坐在这里。中岛的主殿太大了,到处都是侍女和内侍,令妍不想他们都围着她。西岛就很好,有舞殿,有仰月台,有池水。令妍常常坐在仰月台的边缘,抬头看着高悬的红日或者婉约,池面升腾的薄雾与她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这日刚跳完了舞,令妍出了一身汗,青蓉让她回寝殿洗漱,她不想。她走出舞殿,仰月台在岛的南面,伸入水中两丈,铺着的洁白的地砖明镜如池。令妍安静地坐在边缘,偶尔会晃一晃腿。 春末的日头,比深冬落得晚,暮光贴着水面往西岛铺,淡淡地映入了仰月台,雪白的地砖泛出温暖的柔光。红日每落下一寸,地面浮动着的光斑就移一寸,由浓郁的橙红,渐渐转为淡淡的金色。 金光在令妍的指尖跳跃,令妍的手指动了动,她低下头,却有一片阴影渐渐袭近了。她呼吸紧了紧,抬起头,殷叙那双黑色的眼睛正好垂下来。 令妍慌慌张张地起身,说:“你来了。” 他看着她这个模样,微微皱了皱眉,问:“在这坐了多久?” 令妍说:“不知道……坐到日头偏西了。” 殷叙的眉头皱得更深,令妍忽然想到,自己不是在说废话吗?她连忙挽救道:“也没坐多久。就,就一个时辰吧。” 这还不久?殷叙低头望她,问:“一下午都坐这了?” “没有。”令妍乖乖地回答,“我还跳了舞。” 跳舞?殷叙凝视她,精心养了她这么些时日,虽然没能把肉全部长回来,但脸颊终于还是鼓了点肉,此刻在金色的暮光下,透出一点很淡很淡的红色。 “不是总在殿里头闷着吗,什么时候开始跳舞了?” 令妍小声回答:“……就昨天。” 从宫外回来后,令妍很是消沉了一段时日。整日闷在瑶光殿里,什么事都没兴致做。殷叙见她如此,自然是不满意。他日益冷下来的脸色,更是让令妍不知所措。 有一回,她尝试在他来时,努力对他笑,他瞧着她的笑脸,神情却更加差,有一次更是直接转身走了,没搭理她,留令妍在原地,闪闪的泪光在眼眶里转。 但前日,母亲入宫来看了她。令妍见了母亲,心绪才终于好些了。昨日午睡而起,倚在窗边,看着西面临波而立的舞殿,起了一点想要跳舞的念头。青蓉察觉了,自然是百般的劝哄她,令妍被她推着来了舞殿,在被日头照的金光粼粼的舞殿里,转了一个圈儿,那在心头积压多时的郁气,竟然一下记不得了。 令妍低着头,说:“……我就是忽然想跳。” “看来,”殷叙的口吻淡淡的,“还是你母亲说的话管用。” 令妍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绞着手指,不吭声了。她不说话,殷叙也不说话,这焦灼的沉默让令妍的额间冒出细汗。她偷偷抬眼看他,他略显冷淡的目光恰好扫下来,令妍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回去吧。”殷叙道,“是时候用晚膳了。” 他说着,抬步欲走,令妍感觉他不太高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句了:“你,你想看我跳舞吗?我跳给你看。” 一说完,令妍就紧张地咬住了自己的唇瓣。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又犯傻了,又要惹他生气,她只是不想惹他生气……她鼓起一点胆子去看他,他也正凝睇着她,手指在她的嘴唇上点了点。 “跳舞?” 他轻声问。 令妍小声问:“你要看吗?” 他俯下身,嘴唇安静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好。” …… 舞殿的槅扇卸了六扇,余下的六扇半掩,斜阳从敞口涌进来,在水纹金砖上投下菱花格的淡影。令妍赤足踩进光格里。 抬起眼,殷叙站在一扇半掩的窗前,金光流淌在他的脸上流淌。他凝睇着令妍的眼眸,被暮光照得格外深。令妍与他相视,飞檐下悬着的银铃,被风吹得响了起来,叮呤——叮呤—— 令妍翩然起舞的时候,并不需要乐工。 抬起手的时候,斜阳正好从她指缝间漏下,在侧脸上投出细碎跃动的光斑,令妍闭上眼眸,不再看眼前的一切,全然把自己浸入心灵的静流中。 暮光从槅扇洒进来,落在她的纱裙上,把白色的纱照成金色。裙摆随着旋转蓬起来,一层一层地舒卷,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旋转着,跟着她一起飞。她的心也在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