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非云抿了一下嘴唇,脸上表情收敛,看不太出来情绪,也没再说话。 系统有气无力地在终来脑中抱怨:【宿主,你看他信吗?】 没有真的被算作违规而倒扣寿命,终来就权当没听见,他在一路的静默中有些坐立难安,干脆去翻小冯发给他的网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帖子下的回复重点大多还是围绕鬼故事本身,即使已经有人提到过自杀学生这件事,但也许是因为当年事情的确压得严实,还是没人再出来说明具体情况。 帖子的热度越来越高,终来喜忧参半,一边觉得可能很快就会有更多知情人出现,一边又觉得关注太大的话说不定会给小冯带来麻烦。 小冯给他发消息,表示私聊了提出自杀事件的那个学长,正在等待回复。 终来想了想,还是提醒他:“如果帖子会给你惹麻烦,直接删掉就是,学校找你的话就联系我。” 小冯却好像很震惊似的:“怎么会麻烦?书店的事还是我求你来的,你也没要报酬啊。” 小冯:“而且说真的,我现在还挺兴奋的嘿嘿,感觉自己在参与进什么大事里。放心,一个帖子而已,学校论坛访问量每天成千上万,不会关注到我的。” 他自己不担心,终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现在天色也渐渐暗下去了,虽然没干什么太累的事情,终来还是有些微疲惫。 他靠进椅背里,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自觉泛起困来,想着闭眼休息几分钟,谁曾想再一睁眼,天色竟然已经完全黑透了,四下一片寂静,车内只亮着暖黄色的小灯。 终来茫然地眨眨眼,在身上摸到了一张薄毯。他坐直了才发现岑非云竟然没走,就待在旁边等他睡醒,正盯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到窸窣的动静,岑非云扭头看他,刚要说话,就见终来摸了摸鼻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岑非云一顿,迟疑地看了看那条毯子。 终来睡得腰酸背痛,龇牙咧嘴地去解安全带:“怎么不叫醒我……” 岑非云:“叫不醒。” 终来:“?胡说,我哪有睡这么熟。” 岑非云确实没叫他,只是在看到人睡着后拿了毯子过来。 他就那么陪着从天亮坐到天黑,静静地观察终来。他不想把人叫醒,毕竟少有能这么仔细看人的机会。 即便已经休养了一段时间,终来的状态却没比初见时好上多少,仍旧每时每刻都睡不醒的样子,走两步路就有气无力,他精神最好的时候就是在山上的时候,其次是被乌龙缠着玩的时候。 岑非云一直知道终来有古怪,他试图去探寻这种古怪的来源,可他找不到,师父也找不到。 他认真地观察终来。 终来对“气”的划分很有趣,他用颜色来区分,按他所说的,灵气是蓝色,阴气是灰黑,煞气是漆黑,再有其他颜色,他也不知道代表什么。 岑非云看不了他那么细,却能看出一样东西,这也是初见后便从来没把终来当作恶人的原因——终来自己大概不知道,他身上有一层时隐时现的金光。 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得很清楚,可这金光却只有在每次处理完鬼怪事件之后,才会短暂地从他身上泛起,把他从头到脚裹得金灿灿,很快又消失不见,简直像是被什么遮掩住、又或者被什么事情迅速消耗掉了似的。 那是功德金光,极少有人的金光能如此明显,也从来没有人的金光会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此时此刻,终来身上就什么都没有。或许是师父给的双阴鉴起了作用,他体内杂乱的灵气已经被捋顺许多,也没沾什么阴气,那为什么还是那么精力不济,难道是天生的? 岑非云盯着他思索,盯得已经睡醒的终来毛骨悚然的。 终来不自在地挪开视线,摸过手机想看看时间,见到陶知予两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 她说:“杨叔叔同意见你一面,明天上午九点,在他办公室那边,具体地址我一会儿给你定位。” “我觉得……他好像没有你想的那么抗拒,你和他好好说话,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需要我在场吗?” 终来回了句“不用”,又道过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今晚温度实在有点低,他轻轻推了岑非云一下:“快快,赶紧上楼,下面真冷。” 岑非云道:“下次别在车里睡。” 终来不太好意思,又有点不服气:“我真的一叫就醒,下次还这样你推我两下就行。”岑非云肯定是没叫他,为什么要陪着硬坐在车里啊。 外面比车里更冷,明明是临近入夏的季节,此时却像是倒春寒姗姗来迟,冷风一个劲儿往人领口里吹。 终来进楼前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的,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 晴转阴了,明天也许不会是好天气。 已经很晚,但饭还是得吃,不能饿着肚子。 终来勉强提起劲应付了一下兴冲冲上来迎接的乌龙——狗很快被岑非云拉走,可能也看不下去他再被折腾——翻了翻冰箱。里面东西已经比一开始多了不少,终来懒得做太仔细,随便下了两碗面。 中途岑非云看他翻冰箱,似乎想说什么,被终来一抬手制止:“我不喜欢外卖,不许点,或者你自己点。” 于是他又闭嘴了。 小冯的消息是在两人吃完饭、碗筷收拾好、甚至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各自去睡觉时候,才发过来的。 他发来了一张截图,正是自己和那位提出自杀事件的匿名学长的聊天记录。 对方对这件事似乎本来不太想提,但后来拗不过小冯实在热情执着,还是勉强把知道的内容说了一些。 自杀的人叫周远星,当时应该是大二。 那人说:“具体为什么自杀,我也不清楚,死因好像是割腕导致失血过多吧……也不知道宿舍那个条件,怎么让他割成功的。” “不过那人其实还挺有名的,当时我们一片都知道他,现在想想其实自己也挺混账的,就因为一些传言,搞什么孤立歧视,说不定人自杀也有我们一份……” 小冯问是什么传言。 对方道:“周远星,他是个同性恋。” 宿舍镜中鬼(一) 次日出发之前,终来问了岑非云一句,毕竟最近他天天看到后者往外跑,估计也很忙,但岑非云没说什么,只简单表示也会过来。 陶知予的这位杨叔叔,也是闻江大学的校长,见到二人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比我想得年轻。 杨校长也和终来想得不一样。他自己上学的时候,学校领导都是非常精力充沛的,像他自己这样天天精力不济,是不可能到大学校长这个位置的。 可杨校长却看起来非常疲惫,甚至比终来还要严重。他大概五十多岁,身形算瘦,面容憔悴,似乎有长期的失眠,黑眼圈非常重,这不是熬一两天夜就能熬出来的。 桌上提前准备了茶水,终来看茶汤颜色,知道这茶泡得非常浓,他喝不太来浓茶,提神效果太好,反而会让他精神格外疲惫。 杨校长道:“知予大概和我讲了讲,说你们是有真本事的。”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这事……也烦了我七年了。怪我当初非要把事情压下来……” 岑非云忽然道:“你常做噩梦。”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杨校长动作一顿,点了点头:“那件事你们知道多少?” 终来说:“我觉得您来从头开始讲比较合适,我们了解的都是小道消息,没多少可信度。” 杨校长道:“我知道的……也没那么多。” 七年前,周远星因为一些传言被同学歧视孤立,传言本身是真是假、是怎么传出来的,这些他不太清楚,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大学校园里的霸凌行为和中学时期不太一样,学生都是成年人,肢体冲突需要负法律责任,因此暴力上的欺凌相对比较少见,恶意一般来自于无形的孤立、背后的指点甚至当面的阴阳怪气,周远星在宿舍应该不太好过,经常夜不归宿、住在外面。 这孩子应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他找过辅导员好几次,甚至一度还给校长信箱投过信,可惜实质上的欺凌行为并没有出现,抓不到源头的传言也没办法制止,辅导员只用“大家只是开玩笑,你忍一忍”来搪塞,而校长也实在是很忙,没精力关注一个普通学生的倾诉。 于是传言甚嚣尘上,终于越过了临界点,周远星趁室友去上课,躲在宿舍卫生间里割腕自杀了。被发现时,他倒在洗手池边上,血流了一地。 可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按理说割腕应该是很难的,没有泡水、血会自己止住,他又没有凝血类的疾病,一节大课也不过一两个小时,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死去呢? 虽然校方当时为了避免惹祸上身还是报了警,却在警方下了的确是自杀的结论后,迅速封锁了消息,就是杨校长要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