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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页(第1页)

“斗酒而已。”  “相爷,”姜延急得声音发抖,“君上把先王锁在库中多年的御酒全启了出来,席间嫌杯盏太小,夺了侍卫腰间的酒囊便往嘴里灌。西秦正使看不过去,上前夺那酒囊,君上便扯着人家的袖子不放,非要认人做兄长。还说——”  姜延说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  “说要把北境三郡的防务图,送给新认的兄长当见面礼。”  顾望脚步顿住了。  他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身后的议政殿。殿门已闭得严严实实,檐角的琉璃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积雪簌簌地往下落。百官都走光了。腊月里,六部九卿的官员散朝后便急着回家烤火,谁也不愿在宫里多待片刻。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殿前广场,望向更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丝竹声混着笑语,越过重重宫墙飘过来,听得不很真切。  “相爷,”姜延觑着他的脸色,“要不,您去劝劝?明日早朝还要议赈灾,君上若又宿醉不上朝……”  顾望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抬手拢紧肩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青灰色旧氅,说了声“知道了”,接过那摞奏本便独自往宫外走。  满朝皆知青州顾氏旧年富可敌国,丞相顾望却穷得连件新大氅都做不起。这些年上朝穿的永远是那几件旧衣裳,浆洗得倒是干净,领口的毛锋都磨秃了,风灌进来,整个人像一盏摇摇晃晃的旧灯。  马车辘辘行在出宫的甬道上。顾望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大雪茫茫,宫城的飞檐斗拱都模糊成了温驯的轮廓。远处的欢宴声很轻很淡,像隔了一重山水,听不真切。  距离他为云中国预设的覆灭之日,还有五年。  孤有青翡·(二)殿前青衫  我叫亓誉,亓家的亓,毁誉的誉。  这个“誉”字取得很有些讽刺意味——我实在想不出自己做过什么配得上这个字、配得上成为云中王的事。  继位那年我十七岁。大典那日,天阴得发沉,满宫的灯笼却还挂着一层明晃晃的红。我站在丹陛上头,底下是乌压压的人海,那一张张脸在冕旒的缝隙里晃,像是水底下浮沉的旧叶子。  礼官的手把我往上一层一层的衣裳里塞,七层,到了我后来翻过几本,字字句句都戳着血沫子,搁在灯下看久了,眼睛发涩。  可于我而言,父王是很好的父亲。他教我握笔的时候掌心覆着我的手背,他的手指有常年批折子磨出的薄茧,温温热热的。他腰不好,批不了半个时辰折子就要靠着椅背歇一歇,可但凡我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他便搁下朱笔,弯下腰来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够树梢的柿子。那棵柿子树后来叫雷劈了,他便让人在原处栽了棵枣树,说柿子太软,枣子硬气,适合男孩子吃。  我没来得及吃上那棵枣树的果子。他走了,我便被人引着上了这把椅子。  王座真硌人。哪怕先王坐了几十年,底下早垫了三层厚厚的锦垫子,我坐上去仍觉着尾椎骨发疼。他腰不好,那垫子是太医院特制的,内里填了艾草和棉絮,坐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我坐了片刻,叫人把那三层锦垫全撤了。  宝应战战兢兢地抱着那摞垫子,像是抱了三座山。他小声问:“君上,这……这撤了,您坐着不硌得慌?”  “硌得慌。”我说,“正好。”  我坐在这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把脊梁挺得笔直。日光从高处漏下来,被冕旒割成一道一道的,碎在地上,像一盘没下完的棋。我想,兄长他去做他的要紧事了,我便替他坐着这把椅子,坐着坐着,或许便明白了那六个锦囊里没写出来的话。  至于我配不配得上这个“誉”字,大约也不打紧。反正认得这个字的人都跪在底下哭呢,哭完了便要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这颗被扣在缸里的白菜,怎么把叶子一片一片从闷烂的泥里挣出来。  殿试定在从盈二年三月十七。  头一天晚上下了场薄雨,天亮时云层散尽,日光从殿门口直灌进来,像一匹揭了封的金箔,噼里啪啦铺了满地。我坐在王案后头,案面上那道老裂缝被照得分毫毕现,从左沿斜斜劈到右角,像一道抹不掉的旧伤。  我伸了一根手指摁上去,指腹沿着那道缝来回摩挲,细碎的漆皮硌着皮肤微微发痒,我便就这么摁了一整个早晨。  宝应在旁边捧茶捧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君上您的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我没理他。横竖那些卷子翻了也白翻,每份都写得满满当当的忠君爱国,搁在去年能用,搁在前朝也能用。不如想想待会儿唱名时那帮考生里有没有人腿肚子打颤。  礼部左侍郎的声音又尖又长,像一把钝锯子来回锯薄铁皮,听得耳膜发痒。一长串名字唱过去,有应的,有颤声应的,有应的声音劈了叉的,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日光慢慢移到了案上那道裂缝尽头,把一小截翘起的漆皮照得明晃晃的。  “青州——顾望——”  无人应声。殿里静了一瞬。  又唱了一遍。“青州——顾望——”  殿外有个影子应声跨过了门槛。他在殿门处站定那一瞬,恰巧遮住了门口灌进来的那片光。王案上那道被照得纤毫毕现的裂缝倏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掌轻轻捂住了。只一眨眼的工夫,他便侧身往自己的位子走去,日光重新涌回来,裂缝又亮堂堂地晾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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