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思源喝了几口,舀了一勺伸到周柯嘴边,“你要喝吗?” 周柯愣了一下,凑近喝了。 纪思源你一勺我一勺地来回喂了几次,周柯都喝了。纪思源手要断了,喝了剩下的一半,把碗推给周柯。 “我不喝。”周柯说。 纪思源只得把碗拉回来,喝了几口,她琢磨着周柯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想喝了,又舀了一勺喂她。周柯依然张嘴喝了。 纪思源低头喝雪梨水,“我真吃不完,你得帮我解决一半。” 周柯没说“好”也没说“不”。 “明天下午你还过来吗?”纪思源问,“或者中午,中午也可以。” “那……我明天下午过来。” 纪思源点点头。 周柯没待多久,看她喝完了雪梨水就下楼了。纪思源现在已经有点半饱,到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当晚餐。 纪思源彻底放弃了跟学校的复习进度,其他同学一天写几套卷子,她今天才把半个月前做的卷子改完。如果要给后来人一些经验的话,她会说,醒醒吧,做不完的。她内心调侃着,在专题卷里随意抽了一张,看看是哪张卷子这么幸运被我做到。 整理笔记到下课铃响,她收好桌面,摊开一张草稿纸在桌面,从箱子里拿了个苹果,到洗手间洗完,慢条斯理地用塑料水果刀削皮,还剩下三分之一的皮,周柯就来了。纪思源切下一块,“吃苹果吗?” “我去洗个手。” “好。” 纪思源把切下来的苹果咬在嘴里,趁周柯洗手的当儿把剩下的皮削完了,重新切了一块给周柯。周柯接过来,侧身搭着椅背坐下来吃。 氛围奇怪,好在每一次纪思源手里都有事可干,可以让她的局促无言显得从容一点。 每天下午周柯都上来这里。 今天语文锄强班结课,博睿给了她们几个一盒明信片,送给老教授作礼物。和她一起上锄强班的同学老早就不来上课了,纪思源下课给老师送了明信片,帮忙把塑料椅搬回办公室,被英语老师逮了个正着,不妙。 “思源,最近没怎么交作文哦。”英语老师眉眼弯弯地看着她。 “会写的,老师。”纪思源应了下来,“这两天就交给你。” 三模来了。 纪思源在网上找了一堆应对焦虑的办法,诸如在纸上坦诚地写下焦虑、敲击疗愈,考试前的准备时间里都在掐自己的手,调整呼吸,精神集中且紧绷地考完了数学,出考场的时候整个人雀跃得几乎有些飘飘然。数学考完了,四舍五入三模已经考完了。 她到田径场跑了几圈,回宿舍路上碰见博睿带着他的小孩在树荫下面骑自行车。 “老师好。”纪思源打了声招呼。 “思源很开心呀。”高博睿右手握拳,“加油!” “好的。”纪思源也回了个拳头。很开心吗?神经兴奋,其实她还挺疲惫的。从图书馆中厅路过,纪思源内心一动,上楼转到了理科区域,在书架上挑了本《上帝掷骰子吗?》坐下来翻了会。 快了。 距离高考还有八天,七天……三天,两天,一天。 纪思源回到教室的时候,广播站的同学正在发高考祝福活动收集的信件。没想到有人给她写了一封。她拆开信封,里面有张橙子书签,背面写着:“思源,高考加油!吴泠。”还跟了颗宽大的心形。 会长居然背着我偷偷投递信封! 班长给每个人发家委会买的一大筐橙子,纪思源后座的新疆同学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的橙子送给你!” “啊,可以吗?”纪思源转过身趴在椅背上。 “我们的食堂天天都可以拿,我都已经有好多个了。”她腼腆一笑。 “哇,谢谢阿曼。”纪思源接过来,回身找了张白纸画了张阿曼的q版图送给阿曼。 高博睿讲完了高考的注意事项,开始讲高考结束后的安排。纪思源一看到那张流程表,脑袋里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兴奋一个劲地往外窜,飘到很多她想做不合时宜的事上。高考结束后,她可以睡懒觉,可以捣腾她的吉他,可以和周柯去旅行……停,打住,再想就放飞了。 以防万一,她给自己布置了个战略,上策是状态不错、正常发挥,如果状态下滑,那就抄材料堆核心知识点。总之,先判断会不会,会的做,不会的跳,大题不会堆条件,考不好也没关系。 终于死到临头了,她安定下来,翻着语文素材本心驰神往。她打赌,英语考试结束的时候,她一定会哭。 “我今天晚上肯定会失眠!”陈子妍搓着脸,紧张又兴奋。 “我应该也会。”纪思源送她到校门,“拜拜,睡个好觉。” 她被自己的话挠了一下。 好想见周柯,好想跟她说话。 但是她连周柯在哪个宿舍都不知道。 纪思源在宿舍门禁那里徘徊了一阵,挪到宣传栏前看上面的灭蚊通知,上楼了。太蠢了,纪思源数着台阶。 四楼,她抬头,猝不及防地和周柯打了个照面。 周柯松开栏杆,转过来,“明天考试了,我就是来说一声……” 纪思源几乎是扑了上去,“睡个好觉,考试顺利。” “睡个好觉,考试顺利。”周柯抬手搂住她,“你紧张吗?” “有点。”纪思源说,“好吧,很紧张,紧张到胃疼,没有人会不紧张吧。你不紧张吗?” “我也有点紧张。”周柯说。 “啊——”纪思源突然叫了一声,“发泄一下。” “啊。”周柯叫了一声,“我也小小地发泄一下。怎么自然怎么来就好了,睡不着也没关系,没有人会睡一觉起来就的。” “嗯,好。”纪思源说。 “你可以的,你能行的。”周柯说,“纪思源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周柯也超棒!”纪思源说。她内心小小地翻腾了一下,借着她们挨着的动作蹭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晚安。” “晚安。”周柯看着她的眼睛,顺了顺她的头发。 翻身的声音也少了。 果然没睡着。纪思源脑袋一侧又开始疼,神经绷紧得像硬化了,心跳在腹部搏动。 放松,放松。 呼——吸——呼——吸—— 会的做,不会的跳,考不好也没关系。 失眠也不会影响发挥。 我可以的,我能行的,我是最棒的。 迷迷糊糊地,她似乎真的把自己哄睡了。 k=4 k1=k+1=5 k2=k1+1=6 …… 她在梦里无穷无尽地迭代,最后卡在求解x的值上。一觉睡醒,身心俱疲,还不如不睡。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下楼去考场时,纪思源问。 “我昨晚洗完澡就睡了呀。”陈子妍神清气爽。 “说好一起睡不着,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失眠。”纪思源叹气。 任课老师在楼下排成一排,给同学打气。 “好想跟地理老师握手。” “那就走呀。”纪思源拉着陈子妍跟任课老师一一握手,最后跟数学老师拥抱了一下。数学老师在她背上轻拍了几下,纪思源空缺的缝隙被填得满满当当,视线模糊地随着人流往考场走,在熙熙攘攘中走向一段无知无味生活的终点。 靠靠靠,好紧张。她搓着手臂抖着腿。好想上厕所啊……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喝了口水压惊。 纪思源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对难度的认知能力,只是强行振奋起精神,填满空白。在绷得像一张弓两个小时后,终于数学完卷那一刻,一块重石落地,那股拉弓的力量突然撤去,弓弦回弹。她习惯了不断加压,神经松活下来的感觉陌生极了。 博睿禁止考后对答案,所有人都投入到了明天考试科目的复习。 纪思源依然没有睡好。她攒了所有力气勉强撑着这两天的考试,考试一结束的那刻,她一定会像个漏光了气的球,软趴趴地瘪成单薄又无力的一坨。 卷铺盖 起床铃响过后,断断续续的广播电台中两个dj正在谈论文化差异。纪思源人还没醒,身体已经收拾床铺下床穿鞋了。 “思源,最后一天了。”吴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裹着被子。 “是啊,”纪思源干瘪的心收缩了一下,挤出酸涩的汁水,“最后一天了。” 外面刚下了雨,纪思源从饭堂出来,踏着湿哒哒的落叶,枝头抖动,时不时砸下几颗雨在肩头。她的眼角余光看到身后人影闪过,扭头看到路梓清鬼鬼祟祟地伸着伞柄勾她书包,“哎呀,被发现了。嘿,勾住了。” 纪思源脑袋里没转出什么词,应了一声:“啊。” “好呆啊你。”路梓清收回伞柄,“考试加油咯!替周柯说一声。” 不知道周柯考得怎么样?虽然周柯比自己靠谱多了,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这样那样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