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竟是从一个“落魄商人”口中说出的?
虽然言辞朴素,道理却颇为透彻。
尤其是那句“天命无常,德者居之”和“顺应自然”,更是隐隐触及了某种大道真意。
与她所信奉的“圣女宫之道”不谋而合。
圣女宫向来不参与世间纷争,只是顺应天意,化解纷乱。即便面对那些恶人,也多是感化为主,甚少以武力镇压。
而白干鸿方才所言,虽也有理,却过于霸道。以势压人,强夺机缘,确实有违圣女宫的道统。
“有趣。”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祁长老。
这位一直未曾表态的老者抚须微笑,看向苏澜的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小友年纪轻轻,倒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天命无常,机缘在德。先机便是资格,而非纯以力胜。这份心胸与见识,颇为难得。”
苏澜连忙抱拳:“前辈过誉了,晚辈只是说些浅见。”
消瘦长老也若有所思。
姬晨微微一笑,正要开口,却被白干鸿抢先道:
“苏小兄弟倒是悲天悯人。只是不知,你可曾想过,放这些人进去,他们十死无生。这所谓的‘顺应自然’,究竟是在成全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苏澜没有回避,直视白干鸿:
“殿下以为,强行驱散他们,便是在救他们?”
他摇了摇头:“殿下驱散他们,他们的确不会死在遗迹中。但他们心有不甘,怨气难平,日后必会另寻机会。而这怨气,最终会落在谁身上?自然是圣女宫。况且,机缘本无定数。这些人修为低微,未必就没有一丝机会得到机缘。若是强行夺走他们的机会,岂不是断人仙途?这份因果,谁来承受?”
他此言,自然是于自身而发。
他本是一名普普通通山中郎,却接连获得“真龙髓”这等逆天机缘,又与夏清韵结识、得以踏上修行路,非常清楚此中道也。
白干鸿脸色微沉。
他没想到,这个姓苏的竟如此牙尖嘴利。
却听苏澜又道: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圣人尚且如此。殿下虽然聪慧,却终究不是圣人。既非圣人,又怎能替他人做决定?不妨将选择权交给他们自己。是进是退,是生是死,皆由他们自己决定,自己承担。”
这话一出,二位长老都点了点头。
白干鸿眉头一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姬晨打断了。
“好了。”
姬晨轻轻抬手,直视着“苏阳”。
“苏道友……”她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微妙意味,“你这番话,很有道理。本宫受教了。”
苏澜闻言,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圣女过奖了。在下不过是有感而发,算不上什么道理。”
姬晨微微一笑,转过身去,面向下方众人。
“诸位道友,先前本宫思虑不周,多有冒犯——诸君能先至此处,便是有缘。本宫愿收先前之言,不为驱离。然此遗迹凶险莫测,本宫也掌握有可以开启遗迹的法器,若诸位愿暂且克制干戈,有序进入,本宫愿以圣女宫之名,给予诸位庇护。如何?”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欢呼雀跃。
“圣女圣明!”
“多谢圣女!”
“有圣女庇护,咱们也有底气了!”
一时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他们本以为今日注定空手而归,却没想到峰回路转,那先前似乎与圣女同行的男子分明是要赶他们走,却被另一位年轻人拦下。
虽然隔得太远,那年轻人具体说了什么他们听不真切,但从圣女的话中不难猜测:那位年轻人为他们说了情,而圣女,听了他的话,改变了主意。
白干鸿脸色阴沉,但这是圣女亲自做出的决定,他即便再不满,也不好当众反驳。毕竟这云舟还是圣女宫的云舟,做主的是姬晨,不是他。
苏澜看着下方欢呼的众人,心中却没有太多波动。
他方才那番话,固然有他的道理,但更多的,是看不惯白干鸿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这厮成天以“本殿下”自居,动不动就要强行驱散他人。仿佛这天下,就是他白家的一言堂。
凭什么?
机缘本就是天下人的。凭什么你们修为高、地位尊,就能强夺他人的机缘?
苏澜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他也做不到像白干鸿那般,视他人如蝼蚁。
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什么“反而会害了他们自己”……说得好听,无非是嫌这些人碍手碍脚,想独吞遗迹宝物罢了。
至于为何独独在这个时候说这番话——无非是因为方才姬晨多看了他一眼,多问了他一句,这位六皇子便又犯了嫉妒的老毛病。
而昨日苏澜拒绝将阿娜尔“卖”给他,更是令白干鸿对他的厌恶与敌意更深。
更何况……
他望向下方那片苍凉的古迹,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
大鹏圣遗留的兽皮,对这里的破禁古符产生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