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想要停下脚步,想要离开,但是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那在前面引路的狐狸,跟着它在山林中穿行。 随着他越发深入,周围的树木也变得越发高大。近乎遮天蔽日的树冠遮掩了本就不多的暮色阳光,让周围的一切都在以令人恐惧的速度变暗。 那个狐狸要去哪里?它要带着自己去哪里?它到底要做什么? 边籍混沌的脑海中堪堪浮现出这三个问题,却脚下一崴。 他打了个趔趄,匆忙站稳,再次抬头,却有些悚然地发现—— 那原本在幽深的树林中,仿佛一团火似的狐狸却突然不见了。 他懵然地站在原地,却仍然没有完全清醒。 周围那阴沉沉的树木似乎都拥有了灵性似的,像是要带着令人恐惧的黑暗,向他缓缓碾压下来。 不行,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边籍的头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 他要回去,尽快。 左哲还在等他。 他的爱人还在等他。 边籍缓缓转过身,却觉得脚踝骤然一痛。 他低下头却看见自己的脚脖子上多出了两个血孔,有发黑的血液从中涌出。 他的脑海里一阵嗡鸣。 自己这是……被毒蛇咬了? 他的身体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下子脱力地跌坐在地。 不远处地上的枯枝败叶间,一条两指粗细的棕黑的蛇吐着蛇信子,从落叶间钻出来,向着边籍缓缓靠近。 嘶嘶的声音越来越大,随着它越发靠近,它的身躯也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恐怖速度开始迅速膨胀! 原本只是一条两指粗细的蛇,居然转瞬变成了一条碗口粗的巨蟒,甚至还在继续变大! 边籍看着那对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的蟒蛇,张了张嘴,他想求救,可是喉咙却仿佛被人掐住了一样,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声喑哑的气声。 他转身想逃,可是那蟒蛇却已经过来咬住了他的脚,而后一点点地向上吞噬! 不对,这不对! 这是梦,一定是…… 可是为什么他醒不过来?为什么? 边籍的双腿已然完全被蟒蛇吞进去,紧接着是腰,后背。他伸出手,想要扳住面前的一块岩石,却根本阻止不了那蟒蛇吞噬自己的动作。 胸腔被挤压,所有内脏似乎都被挤作了一团。 他无法呼吸,本就不清醒的意识更加朦胧。 他费力地睁开眼,隐约看见不远处的树林里又跳动起一团幽幽的红色的火。 那只狐狸居然又再次出现了,而它的头上,似乎还顶着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这是梦吗?所以才会这么无厘头? 可是如果这只是梦境,为什么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却是如此真实? 蟒蛇已经吞到了他的后颈,他的脑袋,但是他却没闻到那股子蛇类应有的腥臭气味,反而闻到了一种干燥沉稳的,陈年木头一样的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像是被岁月风干的焦糊味。 这到底是…… 怎么回事? 窒息带来的缺氧感受让边籍的神思再也凝聚不起来,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沉入了一场诡谲而破碎的梦境中—— 他再度梦到了夜晚的静江桥,而他则在桥上奔跑。 似乎有一个穿着校服、年纪很小的姑娘,正站在桥上栅栏的破损处。她的半边身体已经探到了围栏外,江风一吹,似乎就要将她整个人掀下桥去。 “回来!!”他听见自己近乎撕心裂肺地吼着。 那姑娘似乎扭头看了他一眼,但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遮挡了她的面容。 下一秒—— 她向前倾身,整个人仿佛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儿,就这么直直地向江里坠去! 一瞬间,边籍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声惊雷轰然炸响。 与此同时,似乎有谁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声地,带着近乎凄厉的情真意切。 可那声音太过渺远,根本盖不住他此刻头脑中混乱的轰鸣。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猛地冲过去,他想要抓住那个姑娘,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自己也因此下坠,落入了冰冷而汹涌的江水中。 “边籍!!”一声怒喝终于将他从那诡谲的梦境中拉扯出来。 边籍只觉得自己的意识瞬间回笼,那种漂浮的虚幻感终于消失,他终于拿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但窒息的濒死感所带来的恐惧仍未消弭,边籍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了面前的男人。 “左哲……”他唤了声,正想凑过去汲取些温暖,但是却被对方卡着后脖颈有些粗暴地拽开一段距离。 “说好的五分钟就回来,”男人的声音很低,却咬牙切齿地,根本压制不住怒意,“你是不是又想逃?” “我没有,”边籍立马反驳,但他自己也解释不清自己刚刚的状态,“我刚刚就看到了一只狐狸,然后就跟中邪一样进山了……哦不对,我可能不是中邪了,我是中毒了。” 他说着就去拉自己的裤腿,然而这黑灯瞎火的却怎么也看不清。 山林里天色暗下来的速度比想象得更快,此刻周围已经几乎沉浸在一边黑暗之中。唯一的亮光,是左哲身边在半空中幽幽跳动燃烧的两团火。 那两团火颜色有些偏白,远远看去就跟鬼火一样。 边籍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立马将一边裤脚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小腿:“刚刚有条蛇咬了我,喏——” 左哲听见他这么说,当即抬了下手,那两团火像是受到感召,有生命似的凑近,将边籍的小腿照得一片荧荧的白。 然而,从小腿到脚踝,都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边籍一下子失语了。 他盯着自己的脚踝看了半天:“怎么会……” 到底是他刚刚在做梦,还是自己这会儿梦还没醒? 但是逐渐变凉的温度以及身下泥土所带来的潮湿触感都是那么真实。 他还没想明白,却听见左哲的声音带着危险响起:“这是你找的借口吗?因为逃不掉?” 边籍抬眼看去—— 那两团幽幽的火在自己的腿边跳着,正好给左哲的脸打了一个死亡底光。 配合上男人那阴沉的眉眼……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见鬼了。 某一瞬间,边籍再次想起了自己被囚禁在别墅里天天吃生菜的恐惧。 尤其是夜风拂来,边籍似乎隐约闻到了神农谷菜地里的那些个生菜的清香。 但是这一次,边籍没有害怕,也没有想要逃走。 他猛地倾身,再次扑进左哲怀里,紧紧抱住了患得患失的爱人。 “对不起。”他率先道歉,“让你担心了,对不起。我没想逃走。” 这句诚心诚意的道歉加上保证一出口,边籍敏锐地感觉到男人原本僵硬紧绷的身躯松懈了不少。 他在对方宽厚的胸膛上蹭了蹭,也松了口气,声音闷闷地:“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了,像是做了一场梦,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他去吻左哲的面颊,带着点讨好与安抚:“你抱抱我好不好?抱抱我,我害怕……” 左哲深吸一口气,似乎也从恐惧中挣脱了——不仅仅是边籍在害怕,他刚刚也在害怕。 “我差点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他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别再离开我。” “我不离开,我不离开,”边籍含混地说着,适才那种窒息的感受太过真实,仿佛他真的被蟒蛇吞噬,又被冰冷的江水浸了一遭,整个人身上都是凉的,他迫切地想要寻求温暖,“抱我,好不好?” 他在左哲身上蹭来蹭去。 “你……” 作为修行者,左哲自诩是很有定力的。可是每每遇到边籍的事情,他就会方寸大乱。 他适才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边籍回来,顿时心生不妙。曾经失去爱人的痛苦再次翻涌上来,让他恐惧到几乎肝胆俱裂。 他怕边籍再次逃走,怕他遭遇不测,更怕……这些日子的相处,不过是他崩溃后的幻觉。 好在,他找到了边籍。但彼时彼刻,边籍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也不知是遭遇了什么。 在把过脉确认爱人无碍后,左哲松了一口气,但是满腔怒火却旋即烧了起来。 他想质问边籍为什么不听话,也想质问边籍为什么不守承诺。但是此刻爱人态度和软,就这么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他那怒火都发不出来了。 但火烧都烧起来,总得有一个宣泄口,不能以怒火的形式爆发,就只能烧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火了。 “你别蹭了,”左哲的声音都哑了,“好好说话。” “呜,”边籍嘤咛了一声,整个人都挂到了左哲身上,“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左哲:“……我没生气。” “瞎说,你就是生气了。”边籍的认错态度极其良好,“你罚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