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控着这一局的沈荷看向楚半芳,而楚会长则沉着脸,点了点头。 沈荷抬起手,轻轻转了下手腕。 边籍清楚地看见那围绕着结界的锁链上的金光似乎变淡了些许。 高凰感叹:“唉,要是我的文过审也能这么容易就好了。” “……” 边籍不想理她。 蔡梧上前一步,轻轻唤了声:“惠光。” 惠光没有听见,只是在一片毒花中翻找着什么,像是想要将“躲起来”的华施抓出来。 蔡梧微微扬声,又唤了句:“惠光。” 这一回,惠光听见了。 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机器被猝然按下了关停键,惠光的癫狂行为在一瞬间停止了。 他坐在花丛中,茫然地看着四周,最后循着感觉看向某一个方向:“……蔡梧?” 沈荷对着蔡梧,比了个口型:他看不见。 虽然他调整了局,让蔡梧的声音可以传进去,但是惠光却仍然看不见他。 蔡梧握了握拳,他似乎仍然想上前,想要更靠近惠光一些,可是看了眼脚下离他不远的毒花,这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他清了清嗓子,在周围众多同僚的注视下,声音有些艰涩地开口道:“惠光,我们回家吧。” 惠光:“回……家?” “嗯,对,回岐黄门,回我们的家。” 惠光顿了顿,却摇了摇头。 旁观的边籍心中一紧。 当惠光说出拒绝的那一刻,周围所谓包围着他的术师已经拿出了各自的武器,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包括左哲也提起了他的溯尘笔,笔尖凝出金红色的光。 蔡梧见到这状况,也有些急了,他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快速道:“为什么摇头啊?惠光,那就是你的家啊。我,还有那么多师兄师姐,都是你的家人啊。” 惠光沉默了片刻,却再次摇了摇头:“不,你们不是。” “你说什么……?” “我这些天,看到了很多人。他们中,有很多个家。可是,那些家人对家人的样子,和你们不一样。” 惠光说话很慢,似乎在思索着该怎么表达,可是边籍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逃离岐黄门,在社会上游荡的这些日子里,蔡梧见识过了真正的家庭、真正的家人,他有了情感,家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个空泛的字眼,而是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用自己的所见所闻,与自己曾经的经历做着比对,然后在此刻—— 戳破了蔡梧的“谎言”。 “你们不是我的家人,你们也没有把我当家人看待。”惠光道,“你们在骗我,我不想回去了。” 蔡梧的肩膀都在抖,明明知道惠光看不见,却还是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怎么能那么说呢,大家真的是把你当做家人的啊,至少我是这样……” 但惠光却再次摇头:“没有大家,只有你。我承认你对我很好,可是,你也在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 “小时候,我在那个笼子里,我以为世界就只有那么大,只有那个黑漆漆的笼子,和那个灯光亮的刺眼的手术台。我以为每天的疼痛都是正常的,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你们带我离开了那里,然后告诉我,那些都是错误的。我所遭受的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而我自己,也是错误的。我应该站着走路,应该用工具吃饭,应该穿着衣服,应该说话。你们说你们是来帮我的,可是却不告诉我为什么。” “我以为岐黄门就是世界的全部样子,我很努力地适应,努力地去学。学会了刚刚说的那些,可我还是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但你们说这就够了,却不告诉我,我们的差距到底在哪儿。” 惠光看不见蔡梧站在那里,他的视线找不到一个用以聚焦的落脚点,只能茫然而凄妄地看着半空。 “直到我离开了岐黄门,我这才发现,原来世界不是只有那几个山头,世界比我想象更大,更复杂,更难以适应。可是……这些你们都没有教过我。我所以为的世界,还是错误的。” 蔡梧看着惠光,嘴唇翕动半晌,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他突然想到了许久以前的一件事—— 吃饭时,他拿来筷子递给惠光,说:“来试试用筷子吃饭吧。” 惠光接过,别扭地学了学,却始终夹不起一点米饭。 于是他又将对方手中的筷子拿走了,说:“算了,你还是用勺子吃饭吧。” 惠光当时似乎有些犹疑,但他却说:“没关系,你会用勺子就够了。” 因为他想着,惠光永远都不会离开岐黄门,在这里,谁会在意他用什么工具吃饭呢?只要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跟个野兽似的趴着往嘴里塞食物,这就够了。 他现在这样,已经很像一个人了,不是吗? 蔡梧这才几乎惊惧地发现,他们自诩济世救人、医者仁心,却好像从未将惠光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没有人考虑过惠光需不需要上学,要不要工作,以后会不会爱上一个人,会不会想要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在他们看来,惠光能差不多有个人样,能基本上控制住自己身上的蛊毒,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简直是天方夜谭。甚至为了避免惠光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好奇,他们会尽量避免在惠光面前提及外界。 他们默认了惠光会在岐黄门待一辈子,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能将一个怪物教化成现在这样,给他一个容身之所,而不是像其他样本一样关进丹青门的画境里,就已经是极大的善心了。 惠光应该满足于此,满足于这个被他们塑造出来的,狭隘的世界。 “你们其实也是在拿我做实验不是吗?”惠光垂下头,低声道,“你们和最开始的那些人一样……只不过他们是在我身上种了蛊,而你们做的,则是取走那些蛊。唯一的区别只是没那么痛而已。” 惠光似乎自己想到了一个答案,并且开始笃信它:“你们没什么不同。” 蔡梧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万万没有想到惠光居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将一心想要帮助他的岐黄门与华煜明那些人归为一类。 他下意识反驳:“不是的!我们没有……” “我凭什么信你?”惠光再度抬起头,他的眼中已经满是冷意。 那是猛兽即将发起进攻的前兆。 “告诉我,我凭什么信你?” 他站起身,转向蔡梧:“说话。” 蔡梧被吓到了,下意识后退几步。 但惠光好似感觉到了他的退缩,瞬间被再度激怒了:“你说话啊!我凭什么信你??!!” 他或许是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蔡梧告诉他自己没有欺骗他,想要蔡梧给他解释世界应有的样子。 可是蔡梧没有说话。 这一刻,惠光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居然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还要我回去做什么呢?反正在你们眼中,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人了。我就只能是这样了,那还要带我回去做什么?还说我是你们的家人……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他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情绪再度失控,连带着身上的蛊毒也一并释放出来。 而且比刚刚更为猛烈! 带着蛊与毒的黑雾从他身上散开,居然有一些冲破了沈荷拉起的锁链,向着四周席卷而来! “不好。”左哲低低道了一句,护着边籍就向后退。 离他们最近的龙折笙迅速上前,口中用苗语诵念出晦涩的法咒,手中蚩尤铃用力挥动,连带末端系着的彩色布条都在猎猎起舞。铃声仿佛带起一道无形的气刃,短暂地挥退了一部分蛊雾。 但是仍然有一些冲破了防御,向着他们而来! 边籍被左哲护在身后,眼见着最前面的龙折笙要直面那些蛊,心中也顿时一紧:他还记得这位苗疆巴代此前提过,他擅长巫傩之术,但是对于蛊,却并不算精通。 如果又有一个无辜的好心人为了救他而死,他真的……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阵水声响起。 在他们四周,数十朵莲花凭空出现,舒展花瓣,呈现出盛放的姿态,将那些逸散的蛊全部吸附了进去。 其中一朵就开在边籍身边。 边籍扭头看去:那朵莲花并非实质,更像是……用水凝结而成的。他甚至能看见当风吹过时,莲心处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正好奇着。 “不要碰哦,那是我们神农谷的蛊,不过被我改进了一下。” 边籍抬头看去,却倏然一愣。 沈叙筠从莲花丛中穿行而过,走到他们面前。 他没有和上次那样梳着整齐的背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此刻,他的头发随意散着,身上穿着藏青色为主体的盘瑶服饰,领口与袖扣处接着三指宽的红色布条,上面用明亮的丝线绣满了盘王纹,腰间挂着好几个细竹筒。他身上一整套银饰的繁复与华丽程度,都快与龙折笙这位苗疆巴代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