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左哲的话,蔡梧张了张嘴,像是想要反驳什么却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嗫嚅着:“别叫他49号,他有名字的……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惠光’。” “惠光?”边籍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惠光破暗,才辉照明。是个好名字。” “嗯,毕竟他以前受了那么多苦……希望黑夜过去,他能迎来黎明吧。”蔡梧道,“你们既然能说出49号,那就想必是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的。那些都不是他的错。” “我听说,协会的高层曾经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处死那一批样本,因为他们中大多数都和人截然不同了,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没有半分人类的样子。唯独惠光,当时的49号……在那些前辈高手将他救出来时,他说话了。” 边籍皱起眉:“他说话了?” “嗯。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当时不少前辈都被吓得不轻——那些孩子从小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根本无从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一切。按照生物的特性,他们应该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更遑论学会人的语言。” “但是,他说话了。” 蔡梧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爬过的一只小蚂蚁,声音不大,落在人耳中却令人遍体生寒:“也就是说,他有了语言,有了作为人的意识,他甚至可能知道,外面世界的规则,知道自己身处在怎样的地狱中。” “于是,因为他的存在,协会不得不重拾差点被抛弃的人道主义精神,打消了将那批样本全部销毁的想法,只是将那些样本封印在丹青门的画境中。而他……则被父亲带了回来。” “医者仁心。如果那个孩子还有成为人的可能,那我们就得倾尽所能去救他。”蔡梧道,“我记不清他刚来门派时的细节了,只记得我刚见到他时,他明明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孩子。却根本不会走路,只会像动物一样在地上爬着。吃饭也是用手抓着,往嘴里大口大口地塞,仿佛不把自己塞饱,就会受到惩罚。他虽然能说一点话,但是语言系统明显有问题,像是残障人士发出的那种模糊不清的音节。” 说到这里,蔡梧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因为他当时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太吓人了。所以很多同门虽然可怜他,却也觉得他很可怕。” 边籍想象了一下,如果看见一个七八岁的,本应在小学操场恣意奔跑玩耍的孩子,像一只未开化的野兽似的匍匐在地,他也觉得毛骨悚然。 他心有戚戚地点点头:“理解。” “他身上全是蛊毒,父亲带他回来,安排人尝试医治他,但是估计是那些穿白大褂的同门让他联想到了自己在实验室里暗无天日的日子,他有几次伤人的记录。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一直待在我们岐黄门,但也几乎都被关在实验室中……” “听起来,他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被换到了另一个牢笼。”左哲皱着眉道。 “但是至少我们对他还是不错的。我们教会他如何说话认字,如何穿衣吃饭,只是或许他错过了认知了解世界的最佳时期,以至于他到现在也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和我们相处。和我们交流时像是在做听力题,需要理解一段时间。” “但是,我觉得,他本性真的不坏,真的——我小时候贪玩,有次偷偷溜进了宗门的实验室内。父亲发现我跑进了他的房间时,差点被吓疯了。但是当他们赶来时,却发现他并没有伤害我,而是守在我身边。” 蔡梧笑了声,像是有些苦涩:“他以为我也是被抓进来的孩子,还为了我和那群‘邪恶的科研疯子’对峙,他在保护我。” 左哲抬起手,轻轻在桌上敲了敲:“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不坏。可是他刚刚才杀了两个人。” 蔡梧哽了一下,这才道:“我,我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其实最近这几年,他和正常人的差别已经不大了,我们对他的看管也比较松懈。没想到,一个月前,他居然趁门卫换岗的间隙偷偷溜走了。” 左哲微微皱起眉:“他还会挑时间。” 边籍突然明白为什么协会的术师前辈宁可将那些受害者全部封印住,也不试着引导他们走上“正途”了。 他们是有智力的。 豺狼虎豹再可怕,但是就像曾经课本里学过的“禽兽之变诈几何哉”,在人的武器与智慧面前,终究掀不起大风浪。 可是这些人,或者说,这些披着人皮的家伙,如果他们走上歧途,那所造成的伤亡远比猛兽可怕。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 并蒂莲 左哲想到了那天边籍提及的,关于蔡梧的行踪:“所以你这一个月才没有待在岐黄门,而是沿着凤州转了一圈,你就是为了找他?” “是啊……”蔡梧面露几分苦涩,“我自以为我已经很了解他了,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伤人。我以为他就是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所以偷偷溜出来转转,等他饿了渴了不适应了,就会回家的。” 他用的词是“回家”。 对于岐黄门,或者至少对于蔡梧来说,那个惠光不是什么49号样本,而是他的家人。 左哲幽幽地盯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上报?” 蔡梧:“……如果上报会遭受处罚的,我们还想评先进门派呢。而且我们是真的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他说着,抬起双手,手指有些用力地缠进了自己的头发里,他像是要被懊恼、困惑以及愧疚吞没了:“我要是早点找到他就好了……可是这真的不应该啊,他知道善恶和是非的,他说过他想要做一个好人的。” “但首先他得是一个‘人’,”左哲冷冷道,“他有智慧。不能排除他为了让你们放松警惕,伪装了十几年。” 蔡梧哽了一下,却又想到了什么,抻着脖子争辩:“如果他真的是在伪装,就为了找个机会下山无差别杀人报复社会,那他一个月前逃跑的时候就该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一个月前……”左哲低声念了一遍这个时间,眉头越锁越紧。 沉默了许久的龙折笙这才道:“虽然蔡梧说,那个49号……惠光,和他关系不错。但是我还是有些不安,所以在听他说了这件事后,就出来看看情况。毕竟我了解巫蛊之术,我知道这些东西如果落到恶人手中,会酿成怎样的祸患。尤其是我在听说了安市那边发生的案子后——” “那些个案子不可能和他有关。”龙折笙一句话还没说完,但蔡梧当机立断地否定,“他没有身份证件,乘不了公共交通,不可能跑那么远。静江桥那边案子发生的时候,他才刚逃走两三天,怎么可能去得了安市?” 龙折笙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又用求证的眼神看向左哲与边籍:“所以我才问你们,从岐黄门到安市需要多久。” 左哲沉吟片刻:“就算是修行者,光靠步行,从岐黄门到安市也需要五六天的时间,两到三天,确实有些短暂。而且,他逃走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想要逃离岐黄门,逃得越远越好,那他也没必要跑到了安市,再折返回到罗城。” “就是嘛!”蔡梧觉得自己得到了左哲的支持,一拍大腿,“安市的案子肯定和他无关,他乘不了高铁坐不了大巴,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抵达安市?” 左哲与龙折笙一时沉默了。 边籍听着他们探讨,也觉得蔡梧说的似乎有些许道理。 但是心中的异样感却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他在脑海中回想着第一次见到逃到车站的样本的场景,然后慢慢回溯这些日子在丹青门所见所闻的一切—— 他想到了那间屋子里看见的壁画,想到了早些时候同高繁的交谈。 他举起一只手:“那个,我有个问题。” 三人闻言,同时看向他。 边籍微微皱着眉,道:“我不是很了解你们术师的规则,我确认下,你们乘坐公共交通,是只要刷脸就可以了吗?” “嗯。”龙折笙点点头,“一些隐世的修行者不喜欢这些手续……比如我们苗疆的不少人都没有身份证,也不想去办理。但为了方便管理,协会给我们都录了样貌。” 边籍点了点头,犹疑道:“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丹青门的壁画上,代替49号的图案是并蒂莲。为什么是‘并蒂’莲,而不是一朵单独的莲花呢?” 他看向错愕的三人,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会不会,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 安市,夜晚。 程叙渊终于了结束加班,开车离开了办公楼。 夜色已渐渐浓了,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往来的车辆匆匆驶过,载着疲惫的人们归家。 等红灯的时候,他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肩膀,又锤了锤腰。他确实犹豫了一下自己要不要辞职,毕竟这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今早华施缠着他,不让他起床,口口声声地说不去上班也没关系,他可以养自己,而且两人可以每天腻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