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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页(第1页)

这感觉稍纵即逝。  砚尘托住我的腰,将我小心地扶到露台中央的椅子旁。  “慢一点。”  她等我坐稳,才松开手。  白色露台向前延伸。  栏杆外是一望无际的海。天空停留在黎明前最安静的时刻,云层边缘泛着很淡的蓝,海面却没有风。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  裤管从膝下空下来。  没有接受腔摩擦出的伤口,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反而使我更加不安。  “我的义肢呢?”  “这里没有。”  “为什么?”  “我没有替你设置。”  “这里是你创造的地方吗?”  “不算是。”  海面很静。  静得像一块没有打磨完成的玻璃。  我看着她。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的浅层意识。”  “我在做梦吗?”  “可以这样理解。”  “那之前呢?”  砚尘的眼神变了。  我忽然不愿听见答案,因为我似乎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那些过分相似的清晨、广播和雨季已经同时从记忆中浮起来。  二十七级台阶。  罗婶柜台下的面包尾。  滚进积水的土豆。  军需仓库里的旧怀表。  每晚九点摊开的日记本。  “之前我是不是也一直都在做梦?做同一个梦。”我问。  “是。”  我的手指收紧。  “多久了?”  “现实时间接近三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年?”  “你一直处于深度意识管控状态。身体由医疗系统维持,意识则被固定在了同一天。”  我望向海面。  我没有办法立刻理解。  一个人怎么会在同一天里,生活了三年?  可我又确实记得许多个清晨。  那些日子彼此重叠,没有明确边界。像被打湿后粘在一起的纸,稍微用力撕开,所有字迹都会同时破碎。  “镇子呢?”  “由你的记忆与管控程序共同生成。”  “军需处?”  “也是一样。”  “来认领遗物的那些人呢?”  “部分来自你的真实记忆,部分是系统角色。”  “罗婶和楼下的孩子?”  砚尘沉默片刻。  “也是一样。”  我低下头,松出一口长长的气。  原来没有人真的把烂掉的菜叶扔给我。  没有老人抱着儿子的遗物箱,告诉我,他宁愿自己的孩子也只顾着逃命。  那些目光、辱骂与厌弃,只不过是一套程序,从我最恐惧的地方生长出来。  可我仍然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你说既然都是假的,”我问,“为什么我现在还会觉得难过?”  “因为那些经历是真的。”  砚尘的声音很温柔。  “许烬,我不会告诉你那三年什么都不算。你确实在那里生活过,也确实承受了那些事。”  “那现实里,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人?”  “退役士官。地雷伤后接受过截肢手术,随后被转入惩罚性记忆管控。”  “因为我丢下邱湛?”  她看着我。  “不是。”  我几乎立刻避开她的眼神,怕她是在可怜我。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看见她压在战壕下面。”  “那是邱湛自己的负伤记忆。”  “她还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也是雕刻进去的。”  “我想到了顾梦。”  “你确实爱过顾梦雕刻者正是利用了你原有的情感。”  “我转身跑了。”  “你没有!!”  我猛地抬头。  砚尘的声音在露台上散开。  原本平静的海面出现一道波纹。  砚尘抬起手。  海面上浮出一小片银蓝色光影。  没有完整画面,只有一张神经网络图。  一条红色通路笔直地穿过去,没有分支。  像一条只通往唯一去处的轨道。  “真正的记忆不会这样整齐。”她说,“尤其是在爆炸与重伤中形成的记忆。它会破碎,会出现感官错位,会留下无法解释的空白。”  我盯着那条红线。  “这是什么”  “你每天忏悔的虚假记忆。”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红色通路后方出现一片黑暗。  十二个断点排列成弧线。  “因为在它被雕刻以前,有人先切断了你原来的记忆回路。你被做了两场记忆手术。”  我看不懂那些图。  却看得懂断裂的刀口。  太过整齐。  “两场手术?”我问。  “嗯。一场清除,一场植入。”  “是谁做的?”  “纪衡。曾经受雇于瓦诺克军方的记雕师。是邱家安排的手术。”  我听见邱家的名字,身体本能地紧绷。  “为什么他们究竟为什么”  砚尘没有立刻回答。  海面上的影像改变。  这一次出现了战壕。  不是我记忆中的位置。  邱湛站在闸门旁。  画面里的她正握住了闸杆。  我看见钢铁闸门轰然落下,也看到了自己在无助地砸门。  “她曾经把我关在了外面?”  “是。”  “为什么”  “她知道你爱顾梦。”  “她担心,只要你还活着,顾梦就不会真正属于她。”  我看着画面中的自己。  砚尘的答案与我的记忆太过相似,让我产生了一些混乱。  闸门落地以后,我没有继续敲门。  转身向另一条路跑去。  “后来呢?”  “后来邱湛在自己的撤离路线上遭到爆炸,被困在另一段战壕。她确实负伤,也确实昏迷了半个月。”  “所以她醒来以后,说是我丢下了她?”  “嗯。”  “顾梦呢她信了吗。”  砚尘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信了。”  我并不意外。  我隐约记得顾梦确实来看过我。  还站在病床前问我为什么。  而我承认了一切。  是了,这段记忆一定是在手术后了,完全是真的。  “顾梦知道我接受过手术吗?”  “不知道。”  “邱湛呢?”  “她知道全部经过。”  “大校呢?”  “就是他找来的纪衡。”  海风突然变得好冷。  我坐在那里,身体没有疼痛,却第一次觉得左腿空得厉害。  过去三年里的所有痛苦,忽然都失去了原因。  我一直以为,腿是报应。  镇上的辱骂是报应。  顾梦离开是报应。  我活得不好,全是报应。  可如果我没有罪呢?  那些惩罚要落到哪里?  我曾经恨过的自己,又究竟是谁?  “如果这些记忆都是假的,”我问,“那三年来,我每天厌恶的到底是谁?”  砚尘眼里浮起一阵痛意。  “一个被她们雕刻出来的人”  “一个善良的人在记忆里最难怀疑的,本就是自己的羞耻。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用它困住了你。”  我低下头。  手掌按在空荡的裤管上。  “我的腿呢?”  “是真的没了。”  “我还是踩中了地雷。”  “是。”  “在离开铁门以后吗?”  “在救我以后。”  我抬起眼。  “救你?”  她点头。  “许烬,你后来回想起的那声剧烈咳嗽就是我啊。”  零散的画面突然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封闭的小房间。  碎裂的窗户。  有人蜷在墙边。  一把银色刻刀落进泥水。  我看不清她的脸。  却的确记得自己曾经弯腰捡起过什么。  “所以我们真的见过。”  “见过。”  “不是在晚宴?”  “不是。”  “也不是在街上?”  “也不是。”  晨光从海平面下透出来,落在泠砚尘眼底。  “那天清晨,你抱着我穿过炮火,把我送到了安全地带。”  我一时之间还是无法把这句话与自己联系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你那时候告诉我,因为你明白被人忽视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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