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成为一名制刀师,因而也被派来瓦诺克学习交流。 闻溪是因为放心不下她,才跟着一起来。 战争爆发后,我们已经断粮了好几天。 公共花圃里种着一大片郁金香。最初还有人舍不得挖,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夜里总有人拿着铲子过去。 花全部被拔掉。 最后只剩下埋在泥里的球茎。 郁金香球茎其实不能直接吃,会恶心、会吐,可到了那时,已经没有谁会在意。 我找到最后几枚时,蒋茵也在花圃里。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背有冻伤,嘴唇干裂,原本整齐的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泥里只剩下三枚球茎。 我挖到两枚。 她挖到一枚。 那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全部。 蒋茵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没有开口。 我知道闻溪病了。 她们是两个人。 而我是一个人。 所以我把其中的一枚递给了蒋茵。 “拿去吧。” 她没有接。 “你也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还有一枚” “一枚不够。闻溪还在等你。” 蒋茵抬起头。 “砚尘……” “拿走,快回去。” 我把球茎塞进她手里。 “你们一人一个。” 我看着她点点头,转身跑远了。 那一刻,我甚至有一种满足。 我喜欢的人会和她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我想,这比我独自活着更有意义。 当天傍晚,城区传出即将打开南门的消息。 人群全部疯狂地涌向南部撤离点。 我开始发烧,开始咳嗽,但我还是努力沿着街道,寻找着通往安全区的路线。 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闻溪。 她被放在一间关门的商铺外,背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浅色外套上全是灰,脸颊因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 身边没有蒋茵。 我冲过去抱住她。 “闻溪?” 她好轻。 轻得像衣服里已经没有一具完整的身体。 她睁开眼,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我。 “砚尘” “蒋茵呢?” 她笑了一下。 仍然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笑。 “她去拿球茎了” 我的手臂僵住。 闻溪的怀里抱着一只旧纸袋。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说马上就回来。”闻溪低声说,“我们再等等。” 我抬头望向街道。 人群不断从眼前跑过。 街上只有军车、担架、哭喊的孩子。 “我带你去撤离点。” 闻溪摇头。 “等她回来。” “她也许已经去了那里。” “不会的。” 闻溪摇头,说得很笃定。 “她让我就在这里等。” 我搀起她。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把脸靠在我肩上。我们走了不到半条街,她便无声地滑了下去,再也走不动半步。 我将她放到避风的墙角。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闻溪,闻溪,看着我。” 她勉强睁眼。 “砚尘,蒋茵去拿球茎了” “我知道。” “我们等她回来,一起吃吧。” “好。” 闻溪靠在我怀里,一直望着街道尽头。 每次有人影出现,她的眼睛都会亮一点。 随后又一点点黯下去。 我抱着她,从天色尚亮等到街灯全部熄灭。 蒋茵始终没有回来。 而闻溪等到了最后一刻。 “砚尘我不行了你们俩,要好好活着” 她死去时,手指还捏着空纸袋的一角。 后来我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爬回公寓躲避炮火,直到被许烬抱到安全地带才知道,南部撤离车在我找到闻溪以前便已离开。 临时登记册里写着蒋茵的名字。 她带着两枚郁金香球茎上了车。 也许她只是害怕。 也许她本想安顿好以后再回来。 也许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也祈祷着闻溪能被别人救走。 战争会逼人做出许多平日无法想象的选择。 我知道,我甚至可以理解。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然无法原谅。 因为她的逃跑。 也因为闻溪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怀疑过她。 舞曲渐渐慢下来。 许烬牵着我转过水晶灯下最明亮的位置。 她不知道我在回忆什么,只看见我眼中的泪光。 “长官?”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可你的眼睛——” “这灯太亮了。” 她没有追问,只将握着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很轻的安慰。 与三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可在炮火中,我每次快要失去意识时,她都会握一下我的手。 告诉我,别睡。 祖国的救援特遣直升机降落瓦诺克后,我跟随同胞们终于回到了希尔。 研究所承担了大量战后创伤个案。预约队伍每天从大厅一直排到街上。 我第一次在队伍里看见蒋茵时,几乎没有认出她。 她比从前更瘦,穿着一身干净得过分的黑衣。左手食指上的银戒不见了。 她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最后是她先走过来。 “砚尘你回来了。” “嗯。” “闻溪死了。”我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知道。” “你知道?” 她低下头。 “撤离以后,我找过她” 我看着她。 “她在原地等了你很久。” 蒋茵闭上眼睛。 很久以后,她问: “她有没有说什么?” 我本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闻溪至死都相信,她只是去拿球茎。 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 “没有。” 我说。 “她什么都没说。” 蒋茵站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将手中的申请表递给登记人员。 我看见申请项目上写着: “完全清除指定人物相关记忆。 指定人物:闻溪。 清除范围:姓名、面孔、关系、共同经历及所有情感联结。 “你要忘记她?”我问。 “嗯。” “为什么?” 蒋茵没有看我。 “因为我活不下去了。” “可她已经因为等你——” “所以我才活不下去!!!” 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控,咆哮暴怒。 大厅里的人全都看过来。 蒋茵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洒下来。 “我每天都梦见她。我知道她在等我。我也知道我没有回去。砚尘求你了,我只是想活着” 我无法回应。 最后,经手她手术的人是师父。 师父问她是否确定。 她说确定。 师父又问,是否连自己曾经被这样爱过,也要一并忘记。 蒋茵沉默很久。 最后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