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几个人同时凑过来。 程富田挠挠头,努力回想:“好像是说什么土太紧了,根扎不下去,掺了沙子,就能让根喘气还是啥的?” “根喘气?”有人笑出声,“根又不是人,喘什么气?” “就是,庄稼还能说话不成?” 程富田被笑得满脸通红,讪讪道:“俺也不懂,反正程家小弟是这么说的。” 说完他挑起筐子,逃也似的往河边走了。 围观的人笑得更欢了。 “程家那十岁小娃娃的话,你们也信?” “书呆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就以为啥都懂?种地要是看书能看懂,俺们这些老庄稼把式早饿死了。” “啧,可惜程老三,临老让儿子给坑了。” “坑不坑的,反正地是他们家的,折腾一年,明年就知道了。” 程愫蹲在不远处,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听进去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着改良图的纸,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程有田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程小弟,那些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没事,有田叔。” 他把图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等咱们把沙掺完,把绿肥种下去,再过几个月,他们就懂了。” 程有田看着这孩子笃定的眼神,心里那些疑虑,忽然就消了大半。 他点点头,又回去继续耙土。 日头底下,程家人还在那片荒田里忙碌着。一筐一筐的沙子倒进去,一锹一锹的土翻开来,混合成一种松软的质地。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有的摇着头往回走,嘴里嘟囔着“看不懂”。有的还在远远望着,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点隐隐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只有田埂边那几个半大孩子还没走。 他们蹲在那儿,托着腮帮子,看着程愫蹲在田里,把一块掺了沙的土捏碎,又放在鼻子底下闻。 “他到底在闻啥?” “不知道。” “他看的那个纸上画的是啥?” “不知道。” “你说,他家那地真能长出东西吗?” 最大的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不知道。不过我想看看。” ==========作者有话说:========== 感谢你们的支持,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沙子掺完那天,程万山站在田边,看着那片被彻底翻过又掺了沙的地,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但儿子说,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种绿肥。”程愫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小把从镇上粮铺买来的盘菜种子,说道:“这东西耐瘠薄,根扎得深,能固氮,长起来之后翻压进土里,比啥肥都管用。” 程万山蹲在他旁边,捏起几粒种子看了看:“这东西……真能长?” 盘菜一般在山上长的多,村民们挖回去给猪剁碎了掺着吃。 “能。”程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信誓旦旦道:“爹,您看着,三个月后,这片地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种子是头天晚上浸好的。 钱氏找了两只豁了口的旧瓦盆,把盘菜种子倒进去,兑上温水,又拿干净的粗布盖上。 程愫叮嘱她:“娘,别用热水,温的就行,泡一宿,明天就能种。” 钱氏点点头,把瓦盆端到灶台边上,怕夜里冻着。 第二天天没亮,程家人就出动了。 程万山扛着锄头,程有田和程富田兄弟俩挑着装种子的筐,程莲香带着赵明月和赵明茹,一人一个小篮子,负责撒种。钱氏和程穗儿则拎着装水的瓦罐,跟在后面。 林宣挑着空桶走在最后,今天不挑水,但习惯了,还是把扁担带上。 程愫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改良图,不时停下脚步,用脚步丈量距离。 “这边,”他指着东边那块已经深翻掺沙的地,“撒密一点,这边土最差,得多长点根下去。” 程莲香点点头,带着俩闺女走过去,从篮子里抓出种子,均匀地撒在翻开的土地上。 赵明月已经八岁了,手稳得很,撒得比娘还匀。赵明茹五岁,撒着撒着就偷偷往嘴里塞一粒,被程莲香轻轻拍了下手背,吐吐舌头,老实了。 西边那片地势低些,程愫让程有田和程富田先撒得稀一些。 “这边容易积水,种太密了根烂得快。等绿肥长起来,把土里的水吸走些,明年再种就能好。” 程有田听得半懂不懂,但程愫说的,他都信。这几个月跟着程家干活,亲眼看着那片硬得跟石板似的地被拾掇的齐整,他早就不把程愫当普通孩子看了。 “行,听程小弟的。”他憨憨一笑,弯腰撒种。 日头渐渐升高,田里的人又聚了不少人。他们还是之前那几个,是村里来看热闹的。 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撒种子,程家这片荒田,这些天快成程家村的景点了。 “这回又种啥呢?” 一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看程莲香手里那把细小的种子。 旁边有人凑过去看:“说是盘菜?” “盘菜?”老汉愣了,“那玩意儿不是喂牲口的吗?”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程家有啥新法子。” “新法子?种盘菜当庄稼,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听说。” 又有人道:“听说昨儿个掺沙子,今儿个种盘菜,那明儿个是不是该种石头了?” 几个人笑出声来。 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落进程家人的耳朵里。 程莲香手里的种子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撒。 赵明茹也跟着看了一眼,小声问:“娘,他们在笑啥?” 程莲香没答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远处的田埂上,程愫蹲在那儿,林宣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着那些说笑的人。 半晌,程愫忽然开口:“阿宣哥。” 程愫没回头,只是指着地上那些细小的种子,轻声道:“这些种子,十天后发芽,一个月后能长到膝盖高,两个月后开小花,三个月后就能翻进土里当肥料。” 他顿了顿。“等它们翻进土里的那天,这片地,就活了。” 如今是二月初,三个月后差不多就是四月底了,刚好赶上春耕播种。 林宣看着他的侧脸,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程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田里喊:“爹!种完这片,晌午回去吃饭!” 程万山直起腰,抹了把汗,冲他挥挥手。 日头底下,程家人继续弯着腰,把那些不起眼的种子,一粒一粒撒进刚刚改良过的土地里。 太阳西斜时,那片地终于种完了。 程万山站在田边,望着刚撒下的种子,忽然问:“这东西……真能长?” 程愫站在他身边,点点头。 “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爹,等它长起来,您就知道了。” …… 到刘家村时,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地里的活对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就是等着种子发芽,等着雨水落下,等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的有他爹在,能把田里的活侍弄好。 程愫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心里还在想着地里的苜蓿该什么时候发芽,却见罗丰已经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抬眼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日不太一样。 程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慢了半步。 “进来。”罗丰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程愫硬着头皮走进去,书房里静悄悄的。 罗丰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就是不说话。 程愫站在那儿,后背开始发紧。 半晌,罗丰终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愫儿,为师问你件事。” 程愫低下头:“先生请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虚,但莫名觉得好心虚啊! “你前些日子,在镇上书铺门口,跟人立了个赌约?” 程愫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没抬头,老老实实道:“是。” “两年之内,考上童生?” “是。” “输了要钻□□,叫爷爷?” “……是。” “赢了要五百两银子,让人绕道走?” “是。”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 程愫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像压着一块石头,等着老师数落他。 没想到却听见老师忽然哈哈笑了两声,然后道:“好!有志气!不愧是我罗丰的关门弟子!” 程愫愣了一下,然后猛的抬头看向罗丰,老师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不骂还夸呢? “老师,您不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