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霍虎他娘倒似打定了主意,陆缚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说道:“霍婶,我十岁就父母双亡,也全凭左邻右舍照应,霍婶你待我如子侄,不用你说,有什么好处,我也不会忘了霍婶你家,只是我此时能力有限,不能照顾周全……霍婶你既然坚持如此,霍虎也不觉得委屈,那明日一起去县里立文书改籍。不过,霍虎也不用随我去应天,梅子、泽娃、东娃都还没有成年,还需要霍虎留下来照应。”
霍氏喜滋滋地与霍虎他爹去了老宅子,陆景中也微带酣然地离去,霍虎起初不吭声,待人散尽才质问陆缚:“既然你答应我做随扈,你要去应天,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这便宜我占了不痛快!”
雷普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笑嘻嘻地看着霍虎质问陆缚,他就喜欢霍虎这种干脆磊落的性子,就看陆缚如何拿主意。
陆缚看着霍虎,心知他是值得信任的,问道:“你真要随我去应天?”
“我想自己总也有些长处,哪有只占你便宜的道理?”
霍虎气鼓鼓地说道,“再说你去应天,身边就不需要自己人照顾?”
“……”
陆缚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有一膀子力气,也练过拳脚,你要不要跟雷爷讨教一二?你也应该看得出雷爷是练过两手。”
“来,来,不要怕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年纪大,”雷普知道陆缚拿定主意了,笑着走过来,“我们搭一下手……”
雷普早年习武也学过花架子,半辈子下来,拳脚工夫已经没有套路,只以散手跟人切磋。
霍虎这会儿以为陆缚遇匪之后想收两个有能力护卫他周全的随扈,也没有注意到陆缚对雷普的称呼都变了,他知道雷普说“搭一下手”就是过招的意思,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道:
“那行啊……”
右手捏成拳往前屈探请雷普先出招。
雷普手腕靠过来,一翻腕子就要擒拿,动作快若闪电。
霍虎吓了一跳,他起初还以为雷普就是身体壮实呢,惊疑之间想躲躲不开,手腕就给雷普拿住。
雷普也没有变招去锁喉、封眼什么的,直接用劲下压试探,看霍虎有没有劲,劲僵不僵。
霍虎倒是有一膀子力气,腕力也强,见雷普跟他比劲,心里高兴,劲还没有使足,却不料雷普手腕反劲一抖,捏掌为拳直接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
霍虎胸口挨了这一击,连退了三四步差点跌退,胸口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霍虎这才知道自己那两招庄稼把式根本就不在人家眼里,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何?”
陆缚笑着问,见霍虎神情有些沮丧,说道,“你现在知道雷爷不是什么一般的从燕北逃难出来的流民了。让雷爷跟你搭一下手,可不是要挫你的锐气——你既然坚持要跟我去应天,有些事总归是要让你知道的,那也就要你守口如瓶,连陆景中都不能说。”
霍虎性子有些糙,换作别人这时候多半会有迟疑,他只问道:
“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别人说的?”
这语气听起来就像应天有个大坑等着他也毫不犹豫地跟陆缚跳进去,与其说他的性子毛糙,还不如说他对陆缚的信任极深,只说道,“我只知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变化很大。”
“当然会有些变化,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瓜洲县遇到劫匪能这么轻松地逃过一劫?今天跟薄教谕、薛主簿所说,大半是编造出来的。有些事说起来有些骇人听闻,暂时还不说出来的好,免得大家担心。不过你坚持要跟我们去应天,以后总会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都不能泄漏出去。有些事情泄漏出去总是会有不小的麻烦。”
陆缚说道,他既然要将霍虎带在身边,虽然不会现在就将所有的内情都告诉他,但是一些话必须要说透,避免他不小心出纰漏。
“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霍虎说道。
“恩泽跟雷爷学习拳脚工夫呢,也学刀,你也可以请雷爷指点你一二。”
陆缚说道。
“那雷爷能收我做徒弟?”
霍虎对这事倒是十分热衷,转身就问雷普。
陆缚也顺水推舟地帮腔道:“辛苦雷爷了。”
“我会的只是小伎俩,陆兄弟所学才是杀人之术,霍虎你怎么丢西瓜捡芝麻?”
雷普说道。
“什么杀人之术?我那只是置绝地而生出来的些权变,”陆缚也不想让霍虎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改变,轻描淡写地就将过去旬月发生的事情揭过去,又说道,“说起杀人之术莫过于刀兵。一人勇武,难抵十名老卒,刀兵之术,在兵不在刀。霍虎你也是曾经有过十多名手下,对刀兵之术应该略有些了解。这方面,雷爷也是有东西可以教你的……说不定以后能搏个军功爵。”
做了家奴就入了贱籍,即使日后脱籍从良,其人甚至子孙数代参加科举、进入仕途都会有严格的限制,然而本朝为激赏军功,贱籍从军积功脱籍就没有这个限制,甚至还能搏个军功爵光宗耀祖。
霍虎心想既然认雷普作师傅,便说他跟薛恩泽不能跟雷普挤通铺,要在西厢房地上另外铺床才合规矩,却给雷普踹了一脚:“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陆缚本来心思就重,初冬季节,说寒冷也没有多寒冷,窗户打开着睡觉,看着床前月光如霜,陆缚心里琢磨着陆家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提出去应天,七夫人会很失望,但是也没有办法,长山岛那边耽误不起时间的。
次日大清早,霍虎套骡子车送陆缚、雷普、薛恩泽去县里之前将“陆缚去应天他也会随之去应天”的决定跟他娘说了,霍氏倒也没说什么,在霍虎他们走后,她也去了陆家大宅帮佣。
霍氏昨天夜里也翻来覆去地思量,霍虎留下来是好,但是指不定陆缚将来会有大出息,那霍虎跟在他身边也会有个前程,再说七夫人的意思也是希望霍虎能跟在陆缚身边。
霍氏赶到陆家大宅子,正有人在大门前套马车,是二公子身边的人,霍氏琢磨着二公子一早要出远门,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进去。
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跟七夫人之间有疙瘩,自己是七夫人请进陆家来帮佣的,霍氏平时都小心避开二公子,免得无缘无故地挨顿训斥。
霍氏本来就是热心肠,在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前,就对幼时的陆缚照顾有加,七夫人进入陆家之后,将霍氏请到大宅来帮佣,霍氏更加热心地将陆缚当成自家子侄来照顾,别人只当霍氏面善心慈,而不会乱想到七夫人头上去。
“七夫人对这孩子还真是厚道,”霍氏心里暗暗想道,在她的心目里,陆缚还就是个孩子,“可怜这孩子还真是犟脾气,不知道七夫人这些年有多辛苦,也不说留下来帮七夫人一把,莫名其妙的想着到应天去,难道应天那个骚狐狸精真将他的心窍给迷住了?”
霍氏赶到陆家理事的前院,今天是看账的日子,七夫人已经在那里看账,七八个账房先生都噤若寒蝉地站在一起,有两人脸色很难看,大概挨了训斥。
七夫人温盈袖看见霍氏进院子,将手里账目丢桌上,只说了句:“我午间吃过饭再来看……”
便要霍氏跟她去后面的翠院。
霍氏将昨夜陆缚处置村尾旧宅的事情说给七夫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