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接私活的事也被捅了出来,不知道是谁爆的料,但总之就是有那么个人,舅舅收到了处分,却依然被念在教学水平优秀,没耽误教课。 他知足了,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任何惩罚他都接受,心理上的,身体上的,从来没二话。 卖房子也只是跟姥姥知会了一声,姥姥不拦着,成年人了,不做匆忙的决定,他能说出来,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 比预想的价格低了点,但好歹是卖出去,房款够还债,舅舅只想把这件事清了。 他平心静气的接受了命运和世人对自己所有的惩罚,再也回不到那个咋咋呼呼愣头青的少年郎,他的话变少了,即使是面对同事最刻薄的询问和闲话,也只是沉默着,偶尔扯开嘴角干笑一下,快步走开。 梁辰看到舅舅扯着湿透的纸巾坐到了他旁边,眼圈通红,却依然对着他展开了一个笑。 笑得很勉强,但总归是笑着的。 “我不是个好爸爸。”他说。 梁辰歪着头,一张略带稚气的孩子脸掩盖着一颗通透的心。 “这事你自己说了不算,芊芊说了才算,她告诉我过的,你是个好爸爸,你就是!” 门铃声响起,梁辰去开门,姥姥拎着包站在门外,盈盈笑意。 梁辰却挂了脸,嗅了两下,嘴一撇:“喝酒了?” “就喝了两杯啤的。” 为了不再被询问和数落,姥姥快速的换鞋进了门,舅舅也早就收起了纸巾和情绪,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递过来一杯温水:“高兴?” 姥姥接过水喝了一口,点头:“高兴,好多年没见了,说的话多了点,但,真高兴啊。” 她坐在了餐椅上,懒洋洋的靠着,问舅舅:“加蜂蜜了?甜甜的。” 舅舅坐在了旁边,把水杯又往姥姥跟前推了推:“都喝了,不然半夜胃疼。” 姥姥胃不好,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开店的人很难在饭点准时吃饭,也很难坐下来稳当的吃一口,通常都是趁着人少的间隙,胡乱扒两口,人来了就得去接待,忙过了一阵,再回头来吃,早凉透了。 姥姥听话的喝光了蜂蜜水,再抬头时,往屋子里瞟了瞟:“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都收拾好了。” 姥姥这才起来,往前一步,俯身抱住了舅舅。 这动作很突然,不止是舅舅,连梁辰都被吓了一跳。 姥姥情绪稳定,从来没见过半分激动——除了在妈妈的葬礼上大骂梁家人。 其他的时候,她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平和,安静,处变不惊,活到这个岁数,见的多了,只觉得人健康的活着最重要,子女有子女的路要走,顺遂也好,摔跟头也好,别掺和,需要的时候能帮得上忙就行。 她很少表达自己的情感,或者是羞于表达情感。 可能是喝酒上了头,而且肯定不止两杯,脑子一热,但也只是轻轻的抱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 姥姥轻轻的拍了拍舅舅的肩膀:“明天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姥姥咬的很重。 舅舅眼圈泛红,忍着没哭,连姥姥和梁辰换鞋准备离开都没敢动,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听到开门声,才缓缓的扭过身,说话声音有点大,听着像喊,但还是温柔的,克制的。 只是很颤抖。 “妈,一定要接我回家啊!” 兵荒马乱 后来,梁辰对那个冬天的记忆只剩下很少的一点——格外冷。 即使是处在艳阳高照的三伏天,但当记忆冷不丁偷袭进脑子里,他还是止不住的打哆嗦,浑身发颤,牙齿倔强咬在一起,咯咯响。 那个凌晨因为下过雪而显得格外清冷,也许是六点钟,也许是七点,他没记住,也没那个功夫去瞄一眼时间。 他睡得正香,假期,冬天,人总是像动物一样好眠,连梦都没有,口水流到嘴角,也毫无反应。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把他惊醒。 梁辰腾的从床上跳了下来,脚趾撞到了椅子腿,脆生生的响了一下,但他来不及去看看是青肿还是骨折,一头撞开了门,踉跄着往前跑。 姥姥光脚蹲在卧室的门口,咧开嘴的嚎叫,一声接一声,声嘶力竭的,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姥姥……”梁辰已经有了哭腔,着急的蹲在姥姥对面,伸手想去触碰她,却被一声嘶哑的尖叫吓得缩回了手。 “怎么了?”他慌张,无助,眼睛落在了姥姥手里掐着的手机上,正在打着的电话,并没有挂断。 他再一次伸出手,试图从姥姥手里拿过来,他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拽,手一滑,手机脱落在地上,贴膜裂了一道缝儿。 他来不及道歉,只是抓起手机喂了一声,里面的人仿佛也是等待了很久,同情压制着不耐烦。 “沈朗家属吧?今早在城北河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你们过来一趟,认认……是不是他?衣兜里有他的身份证……” 手机在梁辰手里再一次滑落,砰的一声,那个用了很久的贴膜遭不住,四分五裂,也不知道屏幕坏没坏,姥姥瘫坐在地上,一声接一声的嘶吼,披头散发的样子像个含冤的女鬼。 梁辰大嗓门的喊着姥姥,死命的握着她抓头发挠脸的手腕,最后他吼了起来。 “姥姥!先别慌!我们去看看!看看好不好!万一……万一呢……” 吼完,他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镇定,姥姥也稍微回过神儿来,他放下了一点点心,冲回了卧室,从书桌上抓到了手机,又快速的跑回来,蹲在那里,握住了姥姥的手。 抖,筛糠一样,俩人都是。 打出那个电话的时候,他上牙磕着下牙,语无伦次,但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 “丁柔姐,帮帮我。” 给姥姥穿上了衣服,他自己就随便套了条裤子,裹了件羽绒服,实在不放心姥姥一个人在家,他就拉着她的手,也没顾那么大年纪跑在冰天雪地有多危险。 他只想快,再快,更快,最快。 幸好没摔倒。 却不是处处都有幸好。 备用钥匙打开了舅舅家的门,空无一人。 梁辰环视四周,一把抓起放在茶几的信封,拽着姥姥,往前跑。 跑到了小区门口,丁柔爸爸开着车已经等在了那里,丁柔坐在副驾驶,没吭声,这时候说什么话都多余。 结果都还没确认呢。 她只是下车,打开了后车门,在姥姥往车里钻的时候,狠狠的攥了一下梁辰的手。 凉透了。 像冰。 那是一条城北工厂区的河,不算宽,但很深,据说早年也是个青山绿水的好地方,后来挖沙泛滥,河道都改了,周边又陆续开了多家工厂,河水被污染的很严重,脏得很,水沾到皮肤就会起疹子,大冬天的,也不结冰,反而冒着热气。 层层热气把河岸笼罩的朦胧,像弥漫的雾,呛嗓子,咳嗽声此起彼伏的。 当然也可能是太冷了。 寒冷逼人着急,本能的急。 一位警察打开了警戒线,在前面带路,步速很快,回头望了望蹒跚的老人和孩子,又不得已慢了下来。 丁柔的爸爸把车停在桥边,他们是顺着石阶一级一级走下来的,全是冰,特别滑,梁辰搀着姥姥,只觉得脚疼,低头一看,他穿的是拖鞋。 也难怪了,脚趾头都被冻得没了知觉,但还是紧紧的搂着姥姥的胳膊,朝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走过去。 并没有电视剧里身上盖着块白布的情景,他就那么躺在河滩上,衣服被冻住了,支棱着。 梁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生疼,心惊肉跳,恐惧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姥姥颤抖着手,抚上那张铁青结了霜的被水泡发的脸,连声儿子都没来得及喊,身子一歪,倒在了雪地里。 姥姥佝偻着手,蜷缩着身体,像一只扔进了开水锅的虾,喉咙里发出吱呀呀的声音,眼睛不受控制的往上翻,嘴角流出一行白沫子…… 那一天真是兵荒马乱,从早到晚。 梁辰跪在地上,一边喊着姥姥,一边喊着舅舅,他第一次感到了两难,最后是丁柔的爸爸,那个叫做丁韧的男人一把将他拦腰抱了起来。 很用力,很沉稳,也很有主意。 “孩子,孩子!”他在梁辰耳边低吼,试图唤回他清醒的意识,“先顾活人,活人要紧啊!” 活人。 死人。 梁辰停止了挣扎,眼睛一闭,一行泪就不停歇的流了出来,他陪着姥姥上了救护车,这里的事丁韧说他会处理。 其实真相很清晰了,梁辰把衣兜里那个信封递给了丁韧,又递了他舅舅家的钥匙,抬头伸手一指,桥边的那辆车,规规矩矩的停在车位上。 舅舅的车。 轻微脑梗,更多的是刺激,姥姥躺在病床上,打了镇定剂,看着像睡觉,却并不安稳,时不时的就会扭动着身体,嘴里呜咽着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