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生厌。 最让江西月感到恶心的是,她发现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在的。 她在贪恋那一成不到的母爱。 她甚至下意识给她找补,心想或许当年是她不小心把她弄丢了,或许她心里也很担心后悔…… 担不担心不知道,后不后悔无所谓,但担惊受怕却是真的。 当年天寒地冻,女人把江西月独自扔下,后来午夜梦回,总在担惊受怕,总觉得那孩子会回来向她索命。 亲妈 江西月去了趟福利院。 她翘课去的,平板给了秦真真,让她帮忙签个到。 秦真真爽快答应了。 刘芝对她的到来颇为高兴,其他阿姨们也都很热心,大家围在一起聊了好多话。 最后江西月说她最近老做梦,梦里有个人一直喊她,说让她回家看看。 她道:“梦里一直都是这句话,有时候睡到半夜也会被惊醒,我就想着回来问问,有没有阿姨知道我梦里的这个‘家’在哪里啊?” — 江西月回来的时候第二节课快上完了,她是从后门猫着腰偷偷溜进来的。 秦真真一看见她就把椅子上占位的书包拿走,方便她坐下。 “你干什么去了?”她悄悄问。 江西月有些魂不守舍,闻言强打起几分精神,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张了张嘴巴,听见自己的声音漏出来:“……去转了一圈。” 秦真真:“你这副表情不像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恰好下课铃声响起,江西月理了理自己乱如一团麻的思绪,没头没尾地问道:“你父母对你怎么样?” 秦真真毫不犹豫:“挺好的呀,虽然他们给我的陪伴很少,但放年假的时候都会回来。” 她扬了扬手机道,“而且平常没事儿的时候我们还经常打视频,你不是知道吗?” “……” 江西月有些怔仲,又问:“那这世上,不爱孩子的父母是不是很少见?” 秦真真仔细观察了她片刻,品出来几分不对劲,“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江西月把头埋在臂弯里,有些倦怠道,“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那你下节课还上不上?” “一并逃了吧。”她说,声音轻而哑,像是被压弯的树枝,又像是不堪忍受生活的重负,终于一并消沉了下去。 — 段屏伞觉得这几天江西月怪怪的。 虽然她们还和平常一样吃饭相处,但江西月明显变沉默了不少,连带着往日明艳的眉眼都有几分憔悴,就像古诗词中的枯木一样。 只是它们可以逢春再发,而人却会一蹶不振。 当然,江西月可不是一蹶不振的主。她旺盛,富有生命力,所有困难在她那里都可以迎刃而解。 有人说,耐得住寂寞的人才最孤独,而孤独的人往往没有软肋。 从前江西月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她不怕威胁,不怕冤枉,她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熟视无睹,她相信清者自清。她守着她那可怜的一点点傲气,像挺直的脊梁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装的,不只有成绩、未来和循规蹈矩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在意外界对她的看法,在意别人的眼光,在意她的轻飘飘的一句话了? 是从路灯下伸出的那只手吗?还是从那个雷雨交加的礼堂二楼?亦或者是从她递过来的那杯冰沙奶茶? 江西月不知道。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漂亮,优秀,是个很合适的暗恋对象。 这个“合适”不是说别人不确定你是否喜欢她,而是就算你说出来别人也只会以为是玩笑。 可是喜欢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毫无顾忌。就像藤蔓缠入心脏,一点点收缩、绞紧,当你觉得痛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 骚扰信息源源不断地发,恶毒语言一句接着一句。 在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江西月请了假循着地址去了趟所谓的“家”,去看看所谓的“父母”。 导航给那段地址的定位是郊区一家旅馆旁边,等江西月到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就是旅馆。 她打字:【你在哪】 那边也是闲着没事干,一天到晚都守在那破手机面前。江西月发完消息后不过几秒钟,那边就回复了。 看着消息界面上的具体位置,江西月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旅馆破小却盖了足足四层楼;一楼是大厅,还有几副麻将桌,上面写着韩国进口。 几个妇人在那搓着麻将,吆喝声阵阵响起。江西月想到自己刚刚站在外面,却听不到里面的声音。这小旅馆隔音效果这么好。 几个妇人打得热火朝天,江西月咳嗽了一声,没人注意到她。她i人属性大爆发,就站在那等了一会儿。 很快,她们这把打完,有人抬头“咦”了一声,“你是——?” 江西月说:“我找这家旅馆的老板。” “哦,你找老板是吧,老板在楼上,右拐尽头的那家屋子。” 手机早就被调成了静音,江西月默了默,拾级而上。 身后隐隐传来她们刻意压下去的、嚼舌根的声音。 “……不会是私生子吧?” “怪不得前些天他们吵得那么厉害,老婆子还不把她家男人送医院治疗……” “啧啧啧,一切都有迹可循啊……” 江西月抬手敲了敲门。 这女人是真奇怪,她没来的时候百般催促万般辱骂,现在她来了,她反而不着急了。 门内有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有呵斥声透过厚重的门墙传出来。大概过了几秒钟,有脚步声渐渐靠近门口。 “吱”的一声,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江西月最先注意到的,是那大半头白发;视线再往下,是张尖嘴猴腮的脸和刻薄的面容。 她瞧着这个人年龄大概五六十岁。她的手撑在门框上,用那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江西月几眼,然后侧身让了让路,“进来吧。” 屋内不时还有间断的咳嗽声传来,厚重的窗帘拉着,瞧不见外头的日光。 江西月站在那,一米七二的身高在狭小的房间有些突兀。 “你是西月吧。”女人道。 这个时候她反而不怎么骂人了,手机上那些竭斯底里的消息仿佛不是她发的。 江西月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女人朝床边扬了扬下巴:“看看你爹吧,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 “既然念我,当初为什么不寻我?” 女人道:“当初丢下你是为了你好。你看你现在,不也是学业有成了吗?如果跟着我们,你未必会有如此成就。” “……” 江西月现在一听到“为你好”就来气,她站到床前冷笑一声:“是吗?那我可真要好好感谢你了。” 女人搓了搓手,装了半天终于装不下去了,她的眼里露出贪婪的神色,像看见了待宰的羔羊。 “给钱吧。” “什么?!”江西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了一遍。 “我说,给钱。你别装作听不懂,”女人不耐烦地伸出手,“快点,赶紧给钱。” “……” 江西月实在搞不懂她这脑回路。 刚刚还一脸母女情深夫妻一体的样子让她去看她“爹”,现在一扭头就变脸要钱。 床上的人形容枯槁,面色灰蜡;地上还有碎掉的碗,深褐色的药汁洒了半边床。 油尽灯枯之相。 也许是满身病气的缘故,江西月低头看他的时候,看不出任何相似之处。眉弓、眼鼻,都是如此。 她慢慢直起身子,“你想要多少钱?” 女人眼里冒着绿光,一张口露出森森白牙:“五万。” 江西月皱了皱眉头,只觉荒唐:“你可真够狮子大开口的,要这么多怎么不去抢?” “五万块,买断你我的血缘关系,够便宜了吧?人家代孕还要几十万呢,”她道,“你可别说你没钱,我打听过了,前几天你们学校发给你的奖金不少吧?更别提你现在还住在……” “别说了。”江西月忍无可忍打断她,“一万。” 女人和她对视了几秒,然后错开视线,“……四万,一分都不能少。” “这么想要钱,你怎么不去和钱过呢?”江西月讥讽道,“你还和他过下去干嘛?” 有人上来拍了拍门,“先走了,李妮——” 李妮瞬间堆满笑迎上去:“老规矩,不要现金,扫码。” 那人视线往屋里转了两圈,看到江西月后露出几分恍然大悟,“滴滴”两声也是很爽快地付了钱。 待到人走后,她又恢复到那种鄙薄神态:“掏钱。” 江西月:“你刚刚提到了血缘关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