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闻山一时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喝这些含酒精高的饮料,好借着酒劲来耍酒疯。 她这可委实冤枉许初了,许初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就能醉。喝的甚至还不是酒,是酒精饮料。 这桌子上五个人醉了两个,还有一个刚刚被电话叫走了。 于闻山有些尴尬地看着段屏伞,“她醉了,我先带她回去了,你们俩慢慢吃吧。” “注意安全。” 段屏伞说。 随后就目送着她们走远,直到身影隐于夜色彻底看不见才低头接着喝自己的茶。 江西月迷迷糊糊趴在饭桌上,脸只挨了桌子上一小片。很神奇的是,她居然没有像许初一样耍酒疯,而是安安静静地趴着,看着好乖的样子。 段屏伞没有喝那含酒精的饮料,她现在不想让自己宿醉,也不想让自己变得不清醒。 她只是压力有点大,想放松放松。 今晚过后,她还是那个她,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 段屏伞又喝了一杯茶。 茶放得时间长了,有点凉。不过不影响,很符合她当下的心境。 但是既然如此豁达,段屏伞,你的眼眶怎么红了。 进沙子了。 她无声说。 睫毛掉进眼里了。 夜色越来越暗,夜间小贩的灯开始慢慢打亮,大喇吆喝地整条街都能听见。 烧烤烤鸭炸鸡的香味钻进鼻腔,店内涌进越来越多的客人。 段屏伞眨眨眼,把水珠眨掉。她知道这个时间她们该回去了,太晚很难打到车的。 她拍了拍江西月,但她醉得很彻底,这一拍根本就没反应。 段屏伞犹豫了一下,把人背了起来。 很轻,很柔软,也很美好。 她背着她走过路灯遍布的横道,走过月亮铺洒的清晖之下,走到无人等待的小区,走进没有亮灯的家门。 钥匙插进去拧动的时候,“咔嚓”一声,江西月醒了。 门也开了。 “学姐……”她揉了揉脑袋,慢一拍地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段屏伞背上。于是分外不好意思地跳下来,问道:“咱这是到家了?” 段屏伞“嗯”了一声。 “这么快?”江西月有些吃惊,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学姐你是……一路背我回来的?” 眼见着段屏伞点头拉灯,江西月跟着进去关上门,“背着我多累啊,怎么不打车?” “打不到车,要等半个多小时,时间太长了。” 江西月小心翼翼地问:“那咱怎么不去医院?” “医生说目前这个情况,去不去都一样。去了每天也只能见五分钟,多了也没有。” “那许学姐她们……” “都回去了。” 江西月“哦”了一声,该问的话也问完了。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没问。 “阿姨的手术费你打算……” “这个不用你担心,”段屏伞说,“交得起,不用你帮忙。” 也许是看出了江西月想帮忙的心,她缓了口气,改口道,“不过如果你有什么比较好的兼职,可以推荐一下。” “有的有的,我这还真有一份兼职,非常适合学姐你去做。”江西月急急忙忙说,“家教。工资高事情少,按小时一次一结。” “我记得你上回就是干的家教,”段屏伞说道,她审视了她一圈,“你不会把你的兼职给我了吧?” “当然没有!是那一家不要我,把我辞了……”江西月有些忐忑地说。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那家父母觉得我教的不好,他们又重新找了一个家教。” 当然是假的。 江西月虽然学习不算特别好的那一挂的,但六年级的题,她还不至于不会讲或者讲不明白。 段屏伞听了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赶紧洗洗早点睡吧,今天太晚了,”她说,“这些事咱们明天再说。” 说罢不待江西月回应就自顾自去玻璃桌上拿过水杯接了一杯茶。 中途擦头发的时候经过客厅看见江西月还坐在那,顺口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 江西月说客卧淋浴头坏了。 段屏伞就让她去她房间洗,给她拿了条新毛巾,还说架子上的洗浴用品随便用。 江西月洗完澡弱弱地在里面喊:“学姐,我……” 段屏伞立刻来到门前,敲了三下门问道:“怎么了?” 江西月有些羞赧地开口:“我,我睡衣忘拿了。” “没事,别急啊,”段屏伞说,“我给你找个,你先穿我的吧。” 江西月接过学姐睡衣的时候,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学姐的声音在外头响着:“怎么样,衣服是不是有点大?”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大的意思。 但是深更半夜,段屏伞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一件合适的睡衣。 她皱着眉头想,明天再买吧,现在去买她留一个人在家也不太行。 回忆——刘律 结果第二天被一系列事情耽搁了。 首先就是医院打来电话,说那边有点事让她过去处理一趟。 段屏伞猜测是因为网上的舆论。 网上的视频她也看了,大多都是第一视角,家属拿刀捅人的时刻很突然,也很……可怕。 今早再看就下架了很多。 只有很少一部分还保留着。在这类得以幸存的视频里,人物的脸被马赛克挡着,血迹也被模糊处理了,甚至打的tag也模棱两可。 当然,发布视频的人持有的态度也很正直。 这件事虽然受害者是医院那一方,但网上的舆论依旧不可避免的发酵膨胀。视频虽然没有了,但各类换了tag的帖子都还在。 现在网上分为好几派。 第一派站她母亲,认为“受害者无罪”,受害人不能被捂嘴,她们应该得到相应的赔偿。 第二派站家属那边。他们唯唯诺诺地猜想:“会不会是医院治死了闹事者的亲人孩子,所以家属情绪才那么失控?”“万一是情有可原的呢?” 然后就立刻有人反驳说:“就算是情有可原,被捅的那一方也是受害者,闹事家属理应给予赔偿。” 说这话的就是第三派。他们站医院,站受害者,认为医院和伤者都是受害人,闹事家属的此举也给不明真相的人抹黑了医院的机会。 还有一派谁都不站,美名其曰“人间清醒”。实则是墙头草,哪一派更得势就站哪一派。 江西月醒得比段屏伞早一点。 段屏伞接电话说要出去的时候,江西月正在做早饭,闻言出来问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催促,段屏伞长话短说简单解释了两句,坚决不让她跟着一起去,最后还温声安抚她:“乖乖在家待着,我很快回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 医院一大早上给她打电话就是为了控制舆情,想让她这个受害者家属发个视频来解释一下,挽回一点医院的声誉。 段屏伞问如果他们不信怎么办,医院领导笑了笑:“你只管录视频,后续的交给我们。 段屏伞说自己在物色合适的律师,领导说放心,我们会最大限度的帮忙。 段屏伞没有理由不同意。 她内心是希望可以私下解决的,但目前看样子不太可能。如果私下解决不了,也可以在法庭上解决,她丝毫不介意这一点。 在录的视频里,她简单阐述了几点事实:第一,没有任何恩怨;第二,拿刀捅人前不曾产生过口角;第三,她母亲现在状况的确不太乐观。 也就是说,这个家属无缘无故在医院里拿刀捅了无辜的医护人员,造成一死一重伤的事故。 何其荒谬。 视频一经发出,再次将舆论推向了一个高潮。 评论两级反转,大家都在痛骂那个持刀伤人的家属,无数人转瞬间化身正义之士,怜悯身中数刀的医护人员。 他们为她们献上鲜花,他们诅咒伤人者家里十八代烂在泥里。 偶尔还有一两个微弱的质疑声,也被迫淹没在滚滚浪潮里,溅不起一点水花。 在这几近全网声讨之下,段屏伞隐隐感到几分不安。 那些骂人的话越来越难听,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到底是真正义,还是个键盘侠尚未可知。 然后那个男人自杀了。 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沸腾开水中,全网寂静一瞬,然后——炸锅了。 人们向来喜欢哀悼逝去的东西,比如时光,比如生命。他们赋予它们超脱于万物的魅力,又拜倒在它们的石榴裙裾下,不断祈祷,虔诚许愿。 那些骂过他的帖子如西行流水,之前还肆意侮辱,现在哀悼可惜。 仿佛一个人只要死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他突然就变无辜了。 无不无辜暂且不论,但是有一句话的确是对的,人死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也都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