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盐引在万通放了一夜。
次日上午,沈知微到商会时,负责盐引试办的账房已经把东西从木匣里取出来,照着昨日留下的几项规矩分开放好。
盐引一张,原持引人的身份凭据一份,双方拟好的转让契书一份,还有一张五日前的旧核验回帖。
沈知微进门时,账房正把最后那张回帖单独压在一边。她停在桌边看了看,“为什么不放一起?”
年轻账房抬起头,“沈先生昨日说过,受让人得按这一笔买卖重新核验。这个是原持引人五日前办的,只能留作前面的记录,不能拿来认这回的盐额。”
沈知微笑了,“记得倒快。”
“赵掌柜昨日跑了三趟,我们几个想忘也难。”
旁边有人听见,笑了一声。沈知微这才发现偏厅里还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这人她见过几回。
曹远山,万通的老掌柜之一,早年跟着顾家跑南北货,后来常年留在长安商会。绸缎、粮货、盐货都经手过,在万通里资格很深。
顾承泽从外间进来,顺口介绍了一句,“曹掌柜今日正好过来看盐货的旧账,听说我们试盐引,便留下看看。”
曹远山起身朝沈知微拱手,“沈先生别介意。我就是好奇,你们昨日为了六十担盐,让赵掌柜来回跑了多少趟。”
沈知微笑了笑,“第一笔总要多走几步,先把哪一步是真有必要的看清楚。后面若能省,自然不会让每个人都照着赵掌柜那样跑。”
这一次的买家姓孙,也是万通往来多年的商户。
他来得比约定还早。
沈知微没有再像第一张那样从头解释,只把昨日定下的流程放到他面前。
“这张引原额四十担,目前旧回帖上也是四十担。若孙掌柜要接,就先去官署办过引,同时核清过引时尚余多少。”
孙掌柜翻了翻盐引,“过引办完,万通就能认这笔货款?”
“只要官署确认你已经成为新的持引人,剩余盐额也与契书一致,再由你确认应付邵家的价款。”
“那我什么时候去支盐,是我自己的事?”
“是。”沈知微点了点头,“只要过引已经办妥,官署确认你名下尚有四十担,你也认下这笔买卖,后面何时支盐,万通不管。”
孙掌柜笑道,“这便明白了。”
沈知微看了眼桌上的盐引。万通要确认的,是交易发生这一刻,这张引究竟还值多少盐。至于买家接手之后什么时候去领,是他的生意。盐引不像一车已经送进仓里的盐,买家拿到的不是实货,而是一项以后可以凭引支盐的权利。对这类交易来说,官署把新持引人和剩余盐额正式记清楚,便相当于完成了一次权利交割。
至少目前,沈知微能找到的确认节点只有这个。
孙掌柜拿上文书出了门,账房顺手在册上记下时辰。
曹远山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到那张盐引上,“昨日赵掌柜过完引,你还让他去办了一张支盐凭帖。今日倒不用了?”
沈知微翻开昨日留下的那份记录,“昨日是头一回碰盐引。”
她指了指其中过引、核额、申请支盐的几处记载,“寻常货物送进仓,东西在不在,一眼就能看见。盐引不一样。它能不能转、转完之后谁有资格去支盐、官署认的是哪一步,我总得亲自看它完整走一遍。”
曹远山听明白了,“所以昨日那一趟,不是往后每张引都要这么办?”
“不是。”沈知微合上册子,“昨日是先把这门生意摸清楚。既然已经确定,过引办妥、余盐核清以后,这张引对应的支盐权便落到新持引人名下,那今日这笔做到这里就够了。”
至于孙掌柜什么时候真正去支盐,是接手以后自己的安排。
曹远山笑了一声,“原来沈先生昨日不是在查那一张引,是在查盐引这门生意。”
沈知微也笑,“总不能连东西怎么用都没弄明白,就先替人把银子付出去。”
顾承泽从账房手里接过另一册旧账,坐到了旁边,“曹掌柜以前做盐引,可有这么麻烦?”
“以前?”曹远山想了想,“盐商自己做,多半看人。熟人之间,一张引转来转去,谁家欠谁家多少,心里都有数。真要每一笔都往官署跑,生意也不用做了。”
沈知微顺着那句话想了想,“那一张引若中间已经支过几回,后来接手的人怎么知道还剩多少?”
“这就看卖家说得清不清楚了。”曹远山笑了一声,“也看你敢不敢信他。”
旁边几个年轻账房都抬起头。
曹远山继续说,“有时候前一家支过盐,销记慢了;有时候转手时只说了原额,没把已经支过的数讲明白;还有些做得更难看的,拿着本就有争议的引往外卖。过去盐商吃了亏,多半先找卖家扯皮。”
“官署那边查不出来?”
“查得出来是一回事,什么时候查清,又是另一回事。”曹远山端起茶盏,“所以做盐引的人,过去先认人,再认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