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第二日出门时,比前一日还早。
沈知微在楼梯口碰见她,见她臂弯里多了一本账册,便问,“今日要去见昨日那位掌柜?”
“先去那家,再去西市南边看两家药铺。”陈明月理了理衣袖,“昨天答应带往年的出货记录,我昨夜挑了能给人看的几页抄出来了。”
沈知微朝她伸出手。
陈明月愣了愣,随即将账册递过去。
沈知微翻了两页。里面只记着各批药材出货的日期、数量和交付情形,县里几家药商之间的私账,她没有一并带来。
“这样便好。”沈知微将册子还给她,“头一回谈生意,不必把自己家底都摊给人看。”
“我知道的。”陈明月接过账册,“若今日谈得顺利,晚上回来告诉你。”
沈知微笑着应了。两人走到玉京楼门前,各自上车,一个去西市,一个往万通商会。
万通今日有一场例行议事。
沈知微原是来与顾承泽核对海州送回的两项货号改动,正赶上几家商户在前厅等候。有人做绸缎,有人走茶货,还有两位是从外地来长安交接年末货款的。
顾承泽请她先到里间坐下,将海州新送来的单子递给她。
“周川按咱们上回说的,把拆箱转运的货另编了子号。江南分号回了话,说卸货时照着找,倒比以前方便。”
沈知微翻了翻,见每一个子号都能追到原先的装船货单,便将单子还给他,“让海州那边留着用便是。等安济号返航,若还有哪处对不上,再一道改。”
顾承泽点头,吩咐账房把这份回信寄出去。
外头的议事已经开始,两人便一道去了前厅。
几位商户说起近期的货款周转。临近年节,各家的买卖有多有少,有人想提前结一批已经验收的货,有人则因为来年开春的订单,准备先留些现银在手里。
沈知微听了一会儿,发现一位坐在顾承泽右手边的中年商人始终没有开口。那人衣着朴素,腰间只系了一块成色温润的玉佩。等茶商说完,他才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诸位说的,无非是货已交了,银子还得等。”他看向顾承泽,“盐商也有这桩难处。顾老板既将代结做得这般妥当,不知何时也能让我们沾些光?”
顾承泽介绍道,“这位是邵维舟邵老板,做盐业多年,也是商会里的老人。”
沈知微向他见了礼,邵维舟含笑还礼,“沈先生的名声,邵某早听过。只是你先前忙着海州的事,一直没寻着机会请教。”
“邵老板客气了。”沈知微坐回原位,“不知您说的盐商代结,指的是哪一类买卖?”
邵维舟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册账。
“就说我们平日收引吧。有时早早谈妥了价钱,卖引的人等着拿银子去做下一笔生意,买引的却还要往盐场去领盐,周转少不得耽搁些日子。若万通愿意按交易凭据先替他们结一部分,岂不两便?”
前厅里有几位商户听得点头。
“盐引都有官署签押,买卖双方也立了契,不比一般货物更容易核对?”
邵维舟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沈知微没有急着接话,她翻开邵维舟递来的账册。每一笔交易记着引号、买卖双方、约定价款与转手日期,旁边另夹了几张盖着官印的文书摹本。
“邵老板说的,是买卖盐引,并非已经入仓的盐?”
“盐引到手,往后自然能领盐。万通若怕凭据有误,逐张验过便是。”
“验什么?”沈知微将其中一张文书放到桌上,“万通能核对这张引上的签押、买卖双方的契书,以及银钱是否按约交付。但这张引对应的盐,眼下是否尚未提走,单看这些还不够。”
邵维舟朝她看过来,“沈先生是怕有人拿已经领过盐的引,再卖一回?”
“这是其一。”沈知微道,“还有一张引能领多少盐、该到哪处领,官署底册里是否与持引人手中的文书一致,都得查明。若只凭一张转手契书便代结,买家日后领不到盐,万通该如何认这笔账?”
邵维舟捻了捻指间的茶盏。
“盐引的事,盐商自有规矩。若事事都要等到盐提出来,便与寻常卖盐没分别了。”
“那就得另议一套规矩。”沈知微道,“眼下万通的代结,是货已交付、买家验收认账,再按这笔确定的应付款办理。盐引虽能交易,却不能当成一批已经验收入仓的货。”
顾承泽将账册合上,推回邵维舟面前。
“沈先生说得明白。盐引买卖若要做,我们得先弄清它的交付与核销凭据,不能直接照搬现有的代结契书。”
邵维舟接过账册,没有争辩,“倒是邵某想得简单了。”
他端起茶,向沈知微略一举杯,“今日这一问,至少知道万通看重的是什么。”
议事散后,邵维舟没有立即离开。顾承泽送走两位外地商户,回身见他仍坐在厅里,便请他到一旁说话。
“邵老板还有事?”
“方才沈先生说,万通眼下只认已经交付、验收的货。”邵维舟道,“若我手里不是一张待兑的盐引,而是已经提出来、存进仓里的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