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景昌的笑淡了些,“牙人递来的消息。”
“哪个牙人?”
“时间太久,记不得。”
“韩六?”
“可能。”
“郑四?”
罗景昌顿了一下,“也可能。”
一个做了二十多年码头生意的人,不记得两年前一张小单很正常。裴怀景没追问,沈知微也只低头翻了下一张。
……
聊到最后,罗景昌承认了一件事。
泰和确实会提前打听哪些船可能出问题,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抢损货。
“谁先知道,谁先开价。这门生意本来就是这样。”
他说得很坦白,甚至反问了一句,“沈先生做生意,不也是看谁消息快?”
这句话把沈知微问笑了,“自然。”
“消息快自然是个优势。”她把那张“回港”的短笺轻轻推过去,“可如果你们连一条船什么时候会回来都能提前知道,这就不只是消息快了,那可是神算了。”
罗景昌看见那张纸,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再说“记不得”,也没有马上否认,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疯了。”
裴怀景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罗景昌意识到自己失言,闭了闭眼。
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沉了,“以前不是这样。”
……
他说的“以前”,是最早几年。
真出了海损,他们提前打听消息,低价收货。验损怎么定,州衙怎么结,他们只管看结果。后来有人发现,如果一桩本来模糊的事故被认成风灾,货主会更急着卖。再后来,又有人开始在出港前动一点位置。不需要沉船,不需要死人,无非是让几箱货更容易受潮,让船在近海出点问题,回来修几天。
“损失不大,大家都有得赚。”罗景昌说到这里,手里的茶早已经凉了,“至少他们当时是这么想的。”
……
长顺号这一次,本来也只是想让船折返,有人动了右后舱的旧木。有人买通老水手不上船,韩六负责把消息递给几个贵货商。船出港以后若发现进水,照经验应该很快返航,几箱容易损的货先受点潮,船修,货卖,事情就结束。没人料到天气会突然恶化,也没人料到进水会被风浪放大成弃船。
裴怀景听完,只问了一句,“谁安排的?”
罗景昌沉默,外头港口正传来晚潮的声音。
很久以后,他说,“许参军身边有个姓邓的书吏,郑四也替他跑过几次腿。长顺号这次,是他们来找我的人问船。”
“我知道他们想让船在近海出点问题,走不远就返港。”罗景昌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当时说的是,不伤人,也不会毁船。”
裴怀景看了他一会儿,“所以你知道有人会动长顺号。”
罗景昌没有否认,“我以为只是让它返一次港。”
“船出了海以后,风往哪边走,浪会起多大,谁也说不准。”裴怀景把那张写着长顺号的短笺推到他面前,“你做海上生意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
罗景昌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再开口,窗外潮声一阵阵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