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十余日后,一行人在江边换了船。
又顺水走了几日,河面越来越宽。
来往的船也渐渐变了模样。
起初还能见到不少装米、运茶的内河商船,越往南走,高舷大船便越多。有些船头高高翘起,帆形与大盛常见的船也不一样,甲板上站着深目高鼻的番商,隔着水面便能听见陌生的言语。
沈知微第一次闻见海风,是在离海州还有小半日水程的时候。
咸,还混着鱼腥、湿木头和某种说不出的香料味。
她掀开船帘往外看,苏金荣正站在船头,“闻到了?”
“这就是海州?”
“还没到。”苏金荣笑道,“等进港以后,味道更杂。”
事实证明,他没夸张。
船真正进入海州港时,沈知微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岸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空的,码头一处接一处往远处铺开。刚卸下来的胡椒装在大麻袋里,堆得比人还高;另一边是成捆的香木、药材和染料,再远一些,还有人在搬珠贝、象牙和整箱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几名肤色较深的商人围着牙人说话。
另一边,两个穿窄袖长袍的番商正比着手势和大盛商户讨价还价。
沈知微听了半天,只听懂牙人夹在中间喊出的价钱。
“听不懂?”裴怀景问。
“一个字都听不懂。”
“难得。”
沈知微侧头看他,“裴大人这是觉得我什么都该懂?”
“账上那些,你确实懂得太多。”
沈知微刚想回一句,码头上忽然响起一阵高声争执。
几个扛货的脚夫停下来让路,一名番商急得连说带比划,旁边的牙人却一直摇头。
苏金荣看了一眼,“波斯来的。”
“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苏金荣指了指那人腰间挂着的商牌,“海州待久了,看牌也能认几分。”
沈知微顺着看了一眼。
到了这里,她才真正明白苏金荣说的“海州和长安不一样”是什么意思。长安的商路汇进一座城,海州却像是把不同地方的人、货和银子,直接堆到了同一个港口。
……
他们还没下船,海州州衙的人已经等在岸上。
为首的是司法参军,年纪四十上下,身形清瘦,见到裴怀景便上前行礼。
“裴大人,大理寺的公文前几日便到了。下官已经让人把近两年涉及海船、货损的旧卷都整理出来。”
他说得十分周全,“顺海号的地方旧档也重新归了一遍,若裴大人要看,随时可以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