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图框的外侧,紧贴着边线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小到不借助放大工具根本看不见,小到在蓝晒工艺中几乎会被忽略掉。
那是一个由三条弧线和一个圆点组成的几何图案。
破绽之眼把这个符号放大了两百倍。
三条弧线的曲率是精确的等角螺线,圆点的位置在螺线的焦点上,整个图案的线宽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这不是苏联人的设计习惯。
苏联机械制图的图框规范里没有这种标记。
苏白的脑子里翻过了大量的技术档案和文献资料,在某一瞬间,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沈维钧。
国内五十年代初最顶尖的光学精密仪器专家,留德归国,在南京光学所主导过多项国防光学工程。
一九五六年因公殉职,年仅四十一岁。
苏白在档案馆里翻过沈维钧的论文手稿。
那些手稿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等角螺线标记。
那是沈维钧的个人防伪签名。
这个符号出现在一张苏联图纸上,只有一种可能,这张图纸的原始设计者不是苏联人,是沈维钧。
苏联专家组拿走了沈维钧的设计成果,换成了俄文标注,当成自己的东西。
而沈维钧在图纸上留下了这个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记号。
苏白盯着那个微小的符号,手指在图纸边缘停了很久。
佟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操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
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苏白手指所指的位置。
佟舒的眼睛在那个等角螺线符号上定了两秒。
然后她手里的搪瓷茶杯哐当一声砸在了水泥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弹到了桌腿上。
苏白猛的抬头。
佟舒的脸色苍白,嘴唇在抖,眼眶立刻红了。
她紧紧盯着图纸上那个符号,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这个标记……是我父亲的。”
搪瓷杯碎片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操作台的桌腿旁边。
佟舒定在原地,手指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指节发白。
赵刚没听清她那句话,往前迈了半步。
“小佟,你说什么?”
佟舒没回答他,眼眶红透了,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把话挤出来。
“这个等角螺线,是我父亲的签名。”
赵刚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脸色沉了下来。
苏白把放大镜搁下来,看着佟舒。
佟舒吸了一下鼻子,没忍住,两行眼泪砸在图纸边缘上。
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五六年,苏联专家组进驻南京光学所,我父亲是整个光路系统的总设计师。”
赵刚拉了把凳子过来,佟舒没坐,半靠在操作台边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父亲的实验室整个封了,所有原始手稿和实验记录,连同设备一起装进板箱,说是送莫斯科统一归档。”
苏白没出声,手指搭在图纸边缘一动不动。
“我父亲找所长要过三次,所长每次都是那句话,两国协议,个人服从组织。”
佟舒的声音发硬,带着压了很多年的恨意。
“半年之后,莫斯科发了一篇论文,用的全是我父亲的数据和结论,署名栏里十一个俄文名字,没有一个中国人!”
赵刚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骨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