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峰在车中,直撩开衣袍,对他跪下身来。 说道:“周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答应。” “郑大人,你怎么能跪我呢?赶紧起来。” “周兄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 周野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又扶不起郑峰,最后只得答应他。 郑峰这才坐回去,继续说道:“周兄,我想以死揭露烨王的不轨行径,也想以死来正己身清白,正我郑家的清白……” “我不想背着叛国的骂名回楚国,那样只会让我觉得腐骨蚀心、生不如死!” 是我害了你… 周野心神颤了颤。 当即便明白了郑峰的意思。 他这是想在两军交战之际,在楚国将士的面前,倾吐烨王所做,为自己正名,然后以身殉国! 他这当真是在一心求死! 曾经几次对他说想活命,想回家的人竟下了这样的决心,周野收紧手指,心有不忍。 下意识反驳道:“郑大人,你何苦如此做?” “你被定为叛国贼,只是因为烨王想要掩盖自己见不得人的身世,这是他的错,也不是你的错,等这场仗打完……” 他说到这儿,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因为周野很清楚,烨王已经杀了太子。 那是楚国老皇帝唯一的亲儿子,之后楚国不管是谁继位,都不是大统,他们会内乱,互相争斗。 而这样的争斗局面,谁又还会在乎郑峰这一个小小的使官,谁又会为他正名呢? 他就像被冤死的张家人,和皇权争斗牵扯在一起,至今张家的事过了二十年,还是靠着他们这么多人的努力,才终于有了沉冤昭雪的可能。 郑峰在楚国……又能靠谁呢? “周兄你不必再劝了。我心意已决,只想死后,你能为我收一收尸,若有余力,就在战争结束后帮我把尸骨带回楚国吧,我的老家在楚国的泉水镇,将骨灰坛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 郑峰说到这儿,还笑了笑,说:“我们泉水镇的水是一绝,最适合泡茶,只是我们那里种不出什么好茶叶,周兄若是去的话,要记得自己带茶叶啊。” 周野声音生涩:“是我害了你……” 但很快,他又想到什么,对郑峰说:“郑大人听我的,还有别的办法,我们的人已经保住了公主,只要扳倒了烨王,让公主回国,幽王殿下会助她涉政,到时候自能帮你洗刷冤屈!” “所以你且耐心等等,左右不过一两年的时间……” “周兄——”郑峰长叹一声,握住他的衣袍,道:“你就成全了我吧——” 周野看清他眼中决心。 知郑峰已经认定家人已死,他现在只想尽自己所能,用最惨烈的方式博得一个清白。 哪怕这清白对于当权者来说轻如鸿毛。 可这对于郑峰来说却是最重要的东西。 “好,好,我帮你,我帮你……” “郑某在此,谢过周兄了——” …… 随着魏昭急报而来的还有虎符的右符,给镇南侯调兵用。 周野得到实权后,干的 赤云城防卫森严,依山傍水,又有天险阻拦,防御工事也都是厉王爷当年盯着修建的。 二十年前,若不是有魏昭的授意,有人从内部叛乱,外部支援又不来,根本不可能被楚国打下来。 如今他们想要打赢这场仗,就必须把赤云城给夺回来。 余下南境进攻和防守就都容易多了。 但这城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去进攻,那么就要以高于楚军四五倍的伤亡才有可能夺回城。 所以周野便要去身先士卒,创造这个机会…… 会议结束,夜色已深,周野抬步回自己的营帐。 魏冥修跟上他。 看着男人肃然的神色,心里也跟着忐忑。 “少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是郑大人的事……”周野没有打算隐瞒魏冥修。 直把郑峰的打算说了。 “我劝不了他。”周野神色低沉:“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差人给烨王下了战书,等过几日,让他当着两国将士的面,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魏冥修皱眉,说道:“可他就算说了,就算死了,烨王也有百般说辞抵赖,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还不如再等等,等这场战争过去,等楚玉瑶回国……” 说到这儿,他看向周野神色没有变化的脸,才说:“这些少师都说过了,可依旧劝不了郑大人是吗。” 周野点头。 魏冥修坐到他的身边,伸出手,握住周野的手,攥紧。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心里都明白,郑峰就是这场权利争斗的牺牲者,这场战争死的所有将士,都是权力斗争的牺牲者。 他们各有立场,虽会心软,却也都有不可不为的理由。 这么坐了许久,周野终于出声:“我好多了,殿下不必担心我了。” “明早还要练兵,今日早些睡吧。” 说完,他去简单洗漱脱去外袍,便躺入矮床。 魏冥修追着他的做事步骤,去熄了灯,便也上了床,挨着周野。 用自己偏高的体温去给周野暖被窝。 这些时日两人都是同榻而眠,此时周野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