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没等她说完,跳下藤椅就往外跑,跑出门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工作室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不是你们修坏的是谁修坏的?我昨天送过来的时候瓶子是完整的,今天拿到手就是碎的!你们知道这瓶子值多少钱吗?这是我们老家的传家宝!乾隆年间的!找你们修是信得过你们,你们就给我修成这样?” 方知然挤进入群,站到妹妹旁边,方知云一看到她,眼圈立刻红了。 “姐,不是我们修坏的,那个花瓶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碎了,是用胶水临时粘上的,我们登记的时候还写了备注,孙阿姨把登记表给他看了,他根本不看,说我们伪造记录……” 作者有话说: 无 伤口,不深冲她来的 方知然按住妹妹的手背,示意她先别急。 她的目光扫过闹事的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手里的花瓶碎成了五六片,断裂面有明显的旧胶痕迹,绝对不是修复用的鱼鳔胶。 他的表演方式很拙劣,先声夺人,占据道德高地,先让围观群众同情他,最后一步步逼人就范。 这一波,是冲她来的。 方知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花瓶碎片,对着夕阳的光看了看断面,声音清亮而平稳,在嘈杂的人群中意外地清晰:“你说这个花瓶是昨天送来的?” “对!昨天下午三点!” “你确定送过来的时候是完整的吗?” “那当然了!我们家的传家宝,三代人啊,当命根子供着,要不是不小心磕了个小缺口,谁舍得拿出来修?你们倒好,给我修成了六瓣!” “那你看看这个。”方知然把碎片翻过来,露出断面给他看,同时也给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看。 “断裂面里有旧胶痕迹,颜色发黄,质地发脆,这是最普通的办公胶水,干了大概三天左右,我们工作室用的修复胶是鱼鳔胶,干了之后是透明的,质地柔韧,用指甲掐能掐出印子,这两种胶完全不同,懂行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男人显然没料到一个年轻姑娘会当场做技术分析,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等他开口,方知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每一件送修的器物都做了登记,你说的昨天下午三点送来的花瓶,我们登记表上写得很清楚,‘送修时瓶身已碎裂,用胶水临时粘合,粘合不牢,运输中再次脱落。’登记表上有送修人的签名,你想看看吗?” 男人将花瓶往地上用力一摔,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我不跟你这小姑娘掰扯!传家宝被你们修坏了,我今天就要个说法!赔钱!” 花瓶碎片在地上炸开,其中一片弹起来擦过方知然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 方知云惊呼了一声,方知然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甩了甩手,没去管它。 “闹够了吗。”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顾峥从外围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作训服,显然是刚从训练场下来。 方知然当场懵了,顾峥怎么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军装的战士,闹事的男人看到这阵仗,明显开始慌了。 “军人同志,这是我跟这个工作室的民事纠纷,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的家属,你说跟我有没有关系。”顾峥直接截断他的话。 男人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目光也开始往人群外面瞟。 “你说你是送修人,登记表上有送修人的签名,你现在当着这两位同志的面核对笔迹,笔迹对得上的话,我让工作室赔钱给你,如果对不上……” 顾峥没有说完,只是看了男人一眼。 “我、我不跟你进去!你们当兵的和他们是一伙的!”男人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踩到了尾巴,整个人跳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 “我不管你们什么胶水,什么签名,反正花瓶是在这里碎的!你们等着,我去找工商局!我去找报社!”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到身后的石阶,然后转身挤出人群。 方知然还愣在原地,手背上的血已经凝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方知云赶紧跑回工作室,翻出碘酒和棉签,想给她处理伤口,但方知然摆了摆手,依然盯着顾峥。 “你怎么来了?” “今天在城郊拉练,收队回程路上经过巷口,看到围了一堆人。”他说,目光从她手背上扫过,皱了一下眉,“你的手。” “不深,就是看着吓人而已。”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继续看。 “这次真的是巧合,训练路线是三天前就定好的,你要看训练计划表吗。” 方知然压下心里的波澜,抬眼看着他,“我以为你当兵的不能管民事纠纷。” “我没管民事纠纷。”顾峥弯腰,把地上的花瓶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托盘里。 “我在做军事训练中的群众工作,军民一家亲,群众遇到麻烦,军队有义务协助,按规定,遇到现行违法行为,军人可以上前制止,他涉嫌敲诈勒索,这叫现行。” “……你连法律条文都背过?” “政委之前逼我背的,他说我这种人迟早用得上。” 方知然突然拽住顾峥袖口的一角,手指捏着那层薄薄的军装作训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你。” “谢什么?上次在面馆里你说了,等你安顿好一切,就给我答案,我只是确保你能安顿好。” “这么急?” “不急,我等得起。” 孙阿姨在旁边看了半天。 “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当兵的?”孙阿姨问方知然,声音刚好能让顾峥听到。 “孙阿姨……”方知然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嗯,”顾峥替她回答了,“我就是那个当兵的。” “你的手。”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了不深。” “碘酒,棉签,现在。” “好好好,现在。” “那我看着你来。” 方知然只好坐在工作台旁边的凳子上,让方知云给自己涂碘酒。 “我想起一件事,”方知然开口,“我那个弟弟,他上次跟我说过,村里有人来打听我们家的事,你说今天这个人会不会跟我弟那边有关系?” “你弟认识这种人?” “可能有人故意去套过他的话。”方知然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目光在顾峥脸上停了一下。 “算了,现在没证据,瞎猜也没用,要是以后再有人来找工作室的麻烦,我会处理的,你不能每次都刚好路过。” “你不用每次都自己扛。”他说,“也不是每次都需要你处理,偶尔让我处理一次,你不会变弱。” “那……我考虑一下,你的……帮助。” 作者有话说: 无 欠债还完我们以后可 方知然把最后一笔钱放在桌上的时候,心里终于松快了些。 “这是最后一期,三十六块,六块钱的利息,欠条你点一下,没问题就撕了吧。” 她说话的时候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搪瓷杯,是书店隔壁副食品店买的热豆浆。 十一月的京市已经冷了,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戳着灰蒙蒙的天。 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糊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就等着顾峥伸手收钱。 顾峥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他拿起那沓钱,直接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欠条。 手指擦过她指尖的时候,方知然感觉到一片粗糙的薄茧,温热的,像砂纸蹭过皮肤。 方知然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眉头微微一皱,“你不撕?” “留着。” “欠条还完了就应该撕掉啊。” “你说了不算,我是债权人,我就想留着。” 方知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永远说不过他,索性换了个话题。 “顾峥,我今天来,除了还钱,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抬起眼,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桌上放着她的豆浆和他的凉茶,还有一碟她进门时买的花生米,一颗都没动。 “之前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欠你钱,每期的还款,我拿欠条来,你收钱签字,这是我们的约定,现在钱还完了,欠条清了,这个约定也该结束了,所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裤子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什么。”他问,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 方知然跟顾峥打交道大半年,已经学会从他的语调里判断他的情绪,话越少越危险。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