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够桌面上的手机,胳膊抬到一半觉得沉得厉害,像是绑了沙袋。她撑起身子把闹钟按掉,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她通常七点就出门了,今天多睡了一个多小时。嗓子比昨晚更紧了些,咽口水的时候带着一点刺痛。她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圈明显的青灰色。她摸了一下额头,不算烫,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层力气。
她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可能去不了中心了。感冒。”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搁在桌上,重新躺回被子里。林予安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休息。”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手册的事不急,稿子放两天不会跑。”
沈知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一些,但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连成一片沙沙的轻响。她在雨声里又睡了过去,中途醒了一次,喝了半杯水,翻了个身继续睡。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雨停了,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靠着床头,觉得头没有早上那么沉了,但身上还是发软。
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她点开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一条,问她周末回来想吃什么;苏念发来的一条,问她下周有没有空一起吃饭;顾深寒发来的一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感冒了。药吃了没有。”她先回了母亲:“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然后回了苏念:“下周三之后应该可以,到时候约。”最后回了顾深寒一个字:“吃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宿舍楼里其他人都去上课了,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消失。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那条灰白色的光带从墙面移到地板上,慢慢往门口的方向挪。时间在这种安静里过得很慢,像一条被拉长的线。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把自己关在宿舍三天不出门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床上,看着窗帘外面的光一天一天地挪过去。但那时候的感觉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心里是堵的,像有什么东西塞在胸口吐不出来。现在她的胸口是空的,空的但不是虚的,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房间,窗户开着,有风穿过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有人在宿舍门上敲了两下。沈知微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深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药、两瓶水和一袋橘子。他没有往里面走,只是把袋子搁在门边的鞋柜上,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宿舍我不好进来。东西放门口了。”他说。
沈知微坐在床上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了几秒钟,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要走的时候沈知微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进来坐会儿吧。宿舍没人。”她说。
顾深寒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拍,然后跨进门来,把门虚掩着,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架上的笔记本和案例刊物、桌面上摊着的操作手册稿子、墙上贴着的几张便签纸。他没有伸手碰任何东西,只是看了一遍。沈知微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两个人坐在安静的宿舍里各自吃着橘子。
“手册的稿子写完了?”他问。
“主体部分写完了。附录还差一组案例。本来今天想去城东那家中心补最后一点材料,但发烧了。”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嗓子舒服了一些。
“城东那家我下周可以帮你去跑一趟。我律所跟他们有对接,拿一份流程表不难。”
沈知微想了想,点了点头。“好。你把他们的转介流程表拿回来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整理。”
顾深寒把橘子吃完,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桌角的垃圾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她。“药盒里有退烧贴。如果晚上还烧,贴一片在额头上。”然后他推门走了。
沈知微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消失在楼梯间里。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靠着床头又坐了一会儿。桌面上那盒药被她拿过来看了一眼——退烧药、感冒冲剂、退烧贴,还有一板润喉片。她把药盒放回去,倒了一杯热水,把感冒冲剂冲开喝了。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片暖意。她靠着床头闭上眼,雨声又开始了,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她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这次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摸了摸额头,不烫了。嗓子还是紧,但比早上好了一些。她坐起来把台灯拧开,把桌面上的操作手册稿子拉到面前翻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在灯光下安静地铺着,每一行都是她这些天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她把稿子合上,放进文件袋里收好。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顾深寒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城东那家中心的流程表我拿到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沈知微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亮着,光从雨幕里透过来变得模糊而柔和。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回到桌边坐下来,把母亲发来的那罐新茶拆开泡了一杯。茶香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散开,清而醇的气味混着雨声,让她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打开电脑,把操作手册的文件夹点开。她还没有力气改稿子,但她想看一眼。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章节标题和附录条目在台灯的光里安静地铺着,像一条还没有走完的路。她把电脑合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雨声在窗外继续着,细细密密地织着一层安静的网。她在网里慢慢沉下去,这一次睡得很稳,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