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小区在邻市老城区的边缘,夹在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和一片待拆迁的旧厂房之间。沈知微从长途汽车站出来坐了一辆公交车,在终点站下车之后沿着一条窄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路两侧的梧桐树没人修剪,枝桠横伸出来遮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地碎光。小区入口没有门禁,只有两根生锈的铁柱子和一块褪色的指示牌。她走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七八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围成几个不规则的院子,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上面挂着被单和小孩的衣服。
她按照纸片上的地址找到三号楼。单元门锁着,但门禁面板上的按钮已经坏了,铁门只是虚掩着。她推门走进去,楼梯间的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和褪色的通知,一层摞一层,最新的那张是两个月前的水电费催缴单。她上了四楼,在左手边那扇门前站定。门是旧式的防盗门,漆面剥落得厉害,猫眼周围的金属圈锈了一圈。她没有钥匙,试着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动静。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框和墙面之间的缝隙,发现门框下沿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长期被什么东西反复开合蹭出来的。她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试了一下,钥匙孔对不上,形状完全不匹配。她把钥匙收回去,站起来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她下楼走到三号楼对面的那栋楼,在楼下遇到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沈知微上去问了一句:“阿姨,三号楼四楼左边那户,以前住的是谁您知道吗。”
老太太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提着,想了几秒。“你说的是老赵家吧。老赵两口子住那儿。不过他媳妇前年走了,老赵去年也搬去儿子那边住了。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
“老赵全名叫什么。”
“赵德明。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货车的。后来公司倒了,他就自己在外面接活干。人挺好的,就是身体不好,搬走的时候说是去儿子那边养病。”
沈知微把名字记下来。她谢了老太太,又走回三号楼,这次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四楼那扇关着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个空花盆,里面只有干裂的土。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她掏出手机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赵德明,邻市南郊小区三号楼四楼左边。以前在运输公司开货车。我需要知道他2008年7月前后在哪里工作,有没有跟恒泰运输或者恒运物流有过交集。”
林予安回复得很快:“收到。我下午给你结果。”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走出小区。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又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被划掉的那条记录“7月13日,南郊小区,最后一趟”旁边,那个“最后一趟”四个字写得很轻,笔画收得很细,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写上去。她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她站在路边,左手腕上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风吹得微微发凉。
下午两点,林予安的消息进来了。只有一句话:“赵德明,2005年到2008年在恒泰运输开货车。2008年7月14日,他请假没有出车。他的请假条上写的原因是‘家中有事’。批假的人是周某某。”
沈知微站在宿舍的窗边,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2008年7月14日,父亲出事的前一天。赵德明没有出车,请假了。批假的人是周某某。第二天,那辆白色货车被别人开走了——被周建国开走了。赵德明是那辆白色货车的原司机。他在出事前一天请假离岗,周建国接了他的班。赵德明知道那辆车要做什么。他可能不知道全部,但他知道那天的调度不对劲,所以他请了假,避开了那天晚上的事。
她给林予安回了一条消息:“赵德明现在住在哪里。能查到吗。”
过了大约十分钟,林予安发来了一个地址。在邻市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跟南郊小区隔着半个城。地址后面附了一句话:“他儿子叫赵志刚,在城北开了一家修车铺。赵德明搬过去之后一直住在修车铺后面的房子里。”
沈知微把地址存进手机。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天来不及去了。明天。明天去城北找赵德明。她是最后一个见到父亲活着的人。父亲那天晚上从南郊小区出发,走之前可能去见过赵德明。那本笔记本上被划掉的“7月13日,南郊小区,最后一趟”可能就是他去看赵德明的记录。赵德明知道父亲最后那几天在做什么,因为他是那辆货车的原司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天晚上本来应该由他开车。
她关上窗户,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顾深寒发来的消息:“明天去城北?我跟你一起。”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她坐在椅子里,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北。赵志刚的修车铺在一条临街的旧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轿车,地上散着工具和机油桶。修车铺后面连着一间平房,门开着半扇,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沈知微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竹椅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捏着一个小收音机。他瘦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算亮。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赵叔叔”。老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收音机关了。
“你是沈建国的女儿。”他说。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走进房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顾深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赵德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搁在毯子上的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很厚的老茧,是握了几十年方向盘留下的。
“你爸那天晚上来找过我。”他说,“7月13号晚上。他跟我说他接了一趟不该接的活,问我知不知道那辆白色货车那天晚上要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具体路线,但我知道那天晚上的调度是周某某临时改的,原来的安排是我开那辆车,但周某某让我请假。你爸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老赵,你明天别出门,在家待着。’”
赵德明把收音机搁在旁边的茶几上。他的手指在收音机的天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拧一个很久以前的旋钮。“第二天我没有出门。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看到新闻说绕城高速上出了事故,一辆轿车翻下了护栏。我关了电视,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我知道那是你爸。我知道他前一天晚上来找我,就是因为他知道那趟活有问题,他想让我避开。他救了我一条命。”
沈知微坐在凳子上,手指搁在膝盖上。赵德明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被时间压得很平的东西。“你爸出事之后我就从恒泰辞了。周某某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让我别乱说话。我没有说。我搬了几次家,最后搬到我儿子这里。这些年我一直等着有人来问我那天的事。你来了。”
沈知微从书包里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那条被划掉的记录指给他看。赵德明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是那天。他来了。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喝了一杯水,然后就走了。”
沈知微把笔记本收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赵德明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干很瘦,掌心的温度比她的皮肤高一点。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没有说多余的话。沈知微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门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收音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是一个讲古的节目,声音不大,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散。
她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顾深寒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那天晚上去找赵德明,是去确认那辆车的原司机知不知道情况。他确认了之后才走的。赵德明没有出车,但他也没有报警。他跟你爸一样,选择了沉默。”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站在阳光下面,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被太阳晒得温热。她把书包带子拢了拢,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赵德明是最后一个见到父亲的人。7月13号晚上父亲去找过他,确认那辆车有问题之后就走了。父亲救了他一条命。他这些年一直等着有人来问。”
林予安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追了一条:“二审的时间是下周三。你不用来。判决不会变。”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巷口的阳光打在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收音机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模糊而断续。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