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邻市的航班在傍晚起飞,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知微从机场出来,没有叫车,站在到达口的屋檐下面深吸了一口气。北方的空气比深圳干得多,冷得多,吸进肺里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清冽。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看着远处停车场里亮着的几排路灯,灯光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铺成一片一片的暖黄色。
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两个书包。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等着。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去拆解厂。周建国走了,但那间仓库应该还在。我想去看看那辆货车被拖走之后的样子。”
顾深寒点了点头,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个人坐进后座,车驶出机场路汇入高速。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铺开,高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出边缘,跟南方的城市是两种不同的质感。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从视野里滑过去。离开不过几天,但她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出租车在拆解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厂区的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卫老头不在,门虚掩着,铁栅栏门没锁。沈知微推门走进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厂区里比之前更空了,碎石路两侧的废铁堆被人清走了一部分,地面上的车辙印也少了。走到那间独立铁皮仓库前面的时候,挡板已经被重新装上了,但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拧着。她把铁丝拧开,推门走进去。
里面空了。白色货车不在了,地面上留着一块长方形的深色痕迹,是货车停了十四年之后在水泥地上留下的底印。痕迹的边缘很清晰,轮胎的形状和车厢的轮廓都还看得出来。沈知微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块底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两个很深的鞋印,鞋底的纹路已经被灰尘填满了,但轮廓还算完整。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
她站起来,在仓库里环视了一圈。墙角还堆着几块废铁皮和旧零件,靠墙的位置有一个用过的烟盒和几个矿泉水瓶,是周建国在这里守夜时留下的。她把烟盒捡起来看了一眼——牌子很普通,超市里就能买到的那种。盒子里面还剩两根烟,她拿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烟草的味道已经淡了。她把烟盒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走出仓库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块空掉的地面。十四年,一辆货车停在这里,一个人守在这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现在车走了,人也走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块长方形的底印和两个鞋印。但这些东西在,说明那十四年不是空的。
她关掉手电筒。月光从仓库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她站在光带之间,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所有证据的副本和那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顾深寒站在门口,等她走出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掉的地面。
“陈海生可能还活着。”她说,“他换了身份,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他不想再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尊重他的选择吗。”
沈知微站在仓库门口,夜风从厂区深处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活着就够了。在哪里活着,用什么名字活着,不重要。他为自己选了这条路。我查了这么久,最后能还给他的,就是让他安静地走完这条路。”
她转身走出仓库,顾深寒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厂区门口走。门卫室的灯还亮着,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里面低头看手机。他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了一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沈知微也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了铁栅栏门。
出租车还在路边等着。两个人坐进后座,沈知微报了学校的地址。车驶上主干道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明天上午去法律援助中心。案例稿的二稿我改完了,带过去给你看。”
林予安回复得很快:“明天上午九点,中心见。对了,二审的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号。检察官那边说韩明远换了一个辩护律师,新律师提交了新的上诉理由,但基本上还是那些东西,不会影响结果。”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二审还是在下个月。她之前说过不会再去旁听,但此刻看着这条消息,她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判决已经下来了,二审只是程序上的收尾。她不需要再去坐在那个审判庭里了。那天她已经把该听的话都听完了。
她收起手机,靠着车窗闭上眼。出租车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沉稳而均匀。顾深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车里的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慢慢挤走。她闭着眼的时候感觉到书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你爸的墓前有人放了一束花。我去的时候看到的。不知道是谁放的。”
沈知微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有人去父亲墓前放了一束花。可能是周建国,可能是苏念的父亲,可能是方律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去了那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重新闭上眼。车驶下高速拐进城区,路灯的光穿过车窗玻璃打在她眼皮上,一明一暗地交替着。
到了学校门口,两个人下了车。沈知微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看着顾深寒。他的脸在路灯底下半明半暗,手里拎着她的书包。她把书包接过来,背好,然后说了一句话:“明天上午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校门。校园主路上很安静,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顾深寒还站在原处,看着她。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澡换了衣服,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重新整理了一遍。所有材料按类别分好,放进文件夹里。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留在原处。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陈海生活着。他选择了消失。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尊重他。”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架最上层。然后她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细而密。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睡眠。这一夜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