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救助站在罗湖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排芒果树,树冠很大,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了。沈知微和顾深寒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左右,救助站的大门开着,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正在电脑上录入什么东西。沈知微走过去说明了来意,把陈海生哥哥给的那张纸条递过去,上面写着“2019年8月,有人见过他”和那个登记名字。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名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的查询界面。她翻了两页之后停下来,指着屏幕上一行记录说:“2019年8月19号,有一个男性流浪人员被送到站里。登记的名字是‘张建军’,体貌特征跟你们说的对得上——瘦,四十多岁,左腿有旧伤,走路跛。在这里待了两天,8月21号被一个叫‘李成’的人接走了。接走的时候登记了身份证号和联系电话,但那个电话现在是空号。”
沈知微把屏幕上的信息拍下来。登记表上“李成”那个名字旁边有一串身份证号,前六位显示是邻市的地区代码。她把这一行放大看了两遍。“接走他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备注。比如关系、原因。”
工作人员又翻了一页,摇了摇头。“没有备注。就是填了名字和身份证,签了字就走了。我们这里接走人的流程很简单,只要登记就行。”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那天值班的同事后来提过一嘴,说那个来接的人开了一辆深灰色的车。没有挂牌照。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怪。”
深灰色的车。没有挂牌照。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方明远的车。又是那辆车。2019年8月21日,方明远接走了刘成之后两天,又用同一辆车接走了陈海生。但她把刘成送到了惠东疗养院,把陈海生送到哪里去了?
“当时值班的同事还在吗。”她问。
“去年离职了。但她的联系方式我还有,你可以打这个电话试试。”工作人员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号码递过来。
沈知微接过便签纸,道了谢,跟顾深寒走出救助站。站在芒果树底下,她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沈知微说明了来意之后,那个女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天的事我记得。来接人的那个女的,她填完表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我带走了,你们不用再找他了。’她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看到她把他扶上车后座。那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脸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过。”
“她有没有说她是谁。”
“没有。但她胸前别着一个律师徽章。我认识那个东西,我妹妹也是学法律的。她把那个男人扶上车之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开走了。车牌我没有注意,但车身是深灰色的,没有挂牌照。”
沈知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站在芒果树荫的边缘。方明远接走了陈海生,但没有把他跟刘成放在一起。她只把刘成送到了惠东。陈海生被她带去了哪里?她在深圳没有房产,也没有亲属。她能把他送到什么地方?
“你挂电话之前我能不能再问一件事。”沈知微说,“她扶他上车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说什么。比如他认不认识她,或者他有没有反抗。”
电话那头的女人想了几秒。“他没有反抗。他站不太稳,走路很慢,但那个女的扶他的时候他没有推开。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救助站的牌子,说了一句话——‘我不需要再回来了。’然后就坐进去了。”
沈知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陈海生知道自己被带走了,他知道来接他的人是谁,他选择上车。他不反抗,说明他认识方明远,或者他信任她。但他上了车之后去了哪里,方明远从来没有提过。她只说了刘成的事,没有说陈海生。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层空白。
挂了电话之后沈知微站在芒果树下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顾深寒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方明远把刘成送到了疗养院,但她把陈海生送到了别的地方。她从来没有跟你提过陈海生的下落。她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因为她知道陈海生在哪里。她只是不想说。”沈知微把手机收好,“或者她不能说。陈海生被接走之后可能又被转移了。方明远不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她只是最后一个在记录上留下名字的人。”
她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一条消息:“陈海生2019年8月21日在深圳救助站被一个叫李成的人接走了。登记人用的是假名,但胸前的律师徽章是真的。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陈海生的事。他现在在哪里。”
这一次回复等了很久。沈知微跟顾深寒在芒果树底下站了将近十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方律师的消息弹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条都短: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把刘成送到惠东之后,回到深圳准备接陈海生,但他已经不在救助站了。有人比我早到一步。我拿着他的照片问了救助站的人,他们说他被接走了,接他的人登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我查过那个身份证号,是假的。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方明远没有接走陈海生。她去的时候,陈海生已经被别人接走了。接走他的人用了假名和假身份证,胸前别着律师徽章的人不是方明远,是另一个人。她想起方明远在茶馆里说过的话——她一直在暗处,看着一切发生。但这一次她也不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还有一个人在更远的地方,在那条线的末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位置。
她把手机收好,站在芒果树下面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摇晃。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掏出手机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陈海生被一个戴律师徽章的人接走了。不是方明远。查一下深圳所有执业律师里有没有人在2019年8月前后跟韩明远或者顾氏集团有过往来。特别是做刑事辩护方向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顾深寒跟在旁边,两个人沿着罗湖区的老街往地铁站方向走。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商铺和住宅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的小餐馆飘出烧腊的香气。沈知微走在人群中间,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陈海生哥哥的纸条、救助站的查询记录、和她自己那本越写越厚的笔记本。她走了很久没有开口,直到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才说了一句话:“陈海生被人接走了,接他的人用的是假身份。方明远不知道。林建国不知道。周建国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他失踪了,但他可能是被带走的。带走他的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
“包括韩明远。”顾深寒说,“如果韩明远知道,他不会在法庭上认罪认得那么干脆。他认了所有事,但没有提陈海生。说明他不知道陈海生后来怎么样了。”
沈知微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看着站台里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她想起陈海生在那封信末尾写的那行字——“我就是这条线上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他写那句话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人。但他没有死。他被一个戴律师徽章的人接走了,换了一个身份活着。那个人可能是韩明远之外的人,甚至可能是韩明远不知道的人。
她走下了地铁口的台阶。闸机口吞了票又吐出来,她走下扶梯。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南方城市午后特有的潮热。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周建国已经回老家了,但她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陈海生可能还活着。有人把他接走了。我会继续找。”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收好。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深处灌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车门打开的瞬间她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面是隧道壁面飞速后退的黑灰色条带。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笔记本的硬壳封面压着她的膝盖骨,那种轻微的压迫感让她觉得踏实。她开始在心里列下一步要做的事——查深圳执业律师的名单,查2019年8月前后的通话记录,查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行车轨迹。她列了七条,把每一条都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她把手机收好,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面闪过的站台灯光,一站一站地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