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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货车里的十四年(第1页)

飞机在邻市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沈知微和顾深寒从机场出来直接叫了车往城东方向开。拆解厂在郊区的工业带边缘,车拐进那条旧路的时候,路灯比上次来时更稀疏,有一盏还坏掉了,整段路几乎全黑。出租车司机不太愿意往里开,在路口就把他们放下了。两个人摸黑走了几分钟,拆解厂的大铁门关着,但门卫室的灯亮着,透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沈知微敲了敲门卫室的窗户。过了几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门卫老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认出了她。他没说话,把铁门推开一条足够侧身通过的缝,朝厂区深处偏了一下头,然后缩回门卫室里去了。

厂区里比外面更黑。月光被云层挡着,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远处偶尔闪一下。沈知微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着碎石路往前延伸。走到那间铁皮棚子前面的时候,周建国已经从棚子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和一支手电筒,看到他们来了,转过身往厂区更深处走。

“在后面。最里面那间仓库,从外面看是空的,里面隔了一层。”他的声音被手电筒的光束引着,在黑暗里走得很快。沈知微和顾深寒跟在后面,绕过几堆压扁的车壳和一堆轮胎,走到厂区最深处的一间独立铁皮仓库前面。仓库的门很大,挂着一把生锈的旧锁。周建国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锁簧弹开。他用力推开门,铁皮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了好几秒。

仓库里面堆着一些旧机器零件和废铁,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周建国走到仓库后墙,把靠墙的一排废铁皮搬开,露出后面一块跟墙面颜色几乎一样的挡板。他把挡板抽掉,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停着一辆车。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蒙着厚厚一层灰,轮胎全瘪了,驾驶室的玻璃碎了半边,用一块旧帆布遮着。车身的漆面剥落得厉害,但车架号的位置还看得清,跟沈知微备忘录里那串数字完全一致。

她站在那辆车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车头上。十四年了,这辆车被藏在拆解厂最深处,外面堆着废铁,里面砌着隔墙。周建国把它留了十四年,没有拆解,没有报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

“2008年7月15号晚上我把它开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周建国站在她旁边,手电筒垂在身侧,“厂里人来人往,但没有人知道这间仓库里面还有一层。我堂弟知道,他帮我把挡板做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他两年前出车祸走了,现在知道这辆车的只剩我和你。”

沈知微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左侧有一道很长的刮痕,从后视镜位置一直延伸到车尾,金属表面被蹭掉了一层漆,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这就是撞上父亲轿车时留下的痕迹。她蹲下来看那道刮痕,用手电筒照着边缘的变形——金属向内凹陷的形状跟杨警官记录里描述的“接触点痕迹”完全吻合。

“车门夹层。”她站起来,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走到驾驶座一侧,伸手把那扇歪斜的车门拉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板上的玻璃碎渣落了一地。他用手电筒照着车门内侧的金属框架,夹层的位置有一条被撬开过的缝隙,边缘的金属翻卷着,跟之前在拆解厂找到的那扇车门的撬痕一模一样。但夹层里面是空的。

“你父亲出事之前,把东西塞进了夹层里。我后来取走了那张纸条,但夹层最里面还有一个东西卡在缝里,我没敢用力掏,怕弄坏了。”周建国把手电筒递给沈知微,让她照着,然后自己伸手探进夹层最深处,手指在缝隙里摸索了一会儿,捏住一个很小的东西,慢慢抽出来。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自封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和一枚金属片。纸片很小,只有巴掌的一半大,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角落,上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沈知微把纸片展开,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字——父亲的手写笔迹,笔画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如果我出事,这枚车牌是证据。货车套牌,原车是真牌。”

金属片是一块被剪下来的车牌照碎片,大约只有四分之一大小,上面残留着三个字母和两个数字。沈知微把那枚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刻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划出来的痕迹,形状是一个很浅的三角形。她在脑子里快速比对了一下——这块碎片上的字母和数字,跟周建国那辆白色货车在2008年7月14日晚上使用的套牌号码,前几位完全一致。但碎片本身是老旧的,边缘被剪得参差不齐,背面的刻痕是后来加上去的。

“这块车牌是我从车上拆下来的。”周建国说,“那天晚上开回来之后,我把套牌卸了,本来想扔,但你父亲在车上跟我说过一句话——‘套牌是假的,真牌是证据。’我把这块碎片剪下来留着了。背面的三角形是陈海生后来刻上去的。他2019年最后一次来见我的时候说,三角形代表三个点——恒泰仓库、北出口仓库、事故现场。他把这块碎片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块碎片能证明那辆套牌车跟真正的车牌持有者之间的关联。”

沈知微把碎片和纸片重新装进自封袋里,收进书包最里层。她站在那辆白色货车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车身上那道长长的刮痕。十四年了,这辆车停在拆解厂最深的角落里,外面堆着废铁,里面砌着隔墙,像一枚被封在水泥里的化石。周建国在这里守了十四年,从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他用自己的沉默和等待,把这辆车保存到了她来找到它的这一天。

她转过身看着周建国。他站在车旁边,手电筒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被光线的角度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的左手手腕上没有珠子了,袖口松松地搭在腕骨上,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你为什么把这个留到现在。”她问。

周建国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这句话他准备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来:“那天晚上我开这辆车撞了你父亲。之后十四年,我每天都想把它拆了,卖废铁,一把火烧掉。但我做不到。每次我走到这间仓库门口,脚就迈不动了。我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这辆车。车在,证据就在。证据在,你父亲的名字就不会被抹掉。你父亲那天晚上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也要早点回家。’我回不了家。我在这辆车上坐了十四年,每天看着它,跟它说话。我知道它听得见。”

沈知微站在那辆蒙灰的白色货车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车头。车身在光束里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具被时间封存的骨骼。她把手电筒关掉,仓库重新暗下来,只有门口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照在地面上。黑暗中她听到周建国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放了出来。

“明天开庭。”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周建国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我在法庭上会把那天晚上所有的事都说一遍。包括我撞了你父亲的车,包括韩明远让我别停,包括我后来把车藏起来。每一件事我都认。”

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钟,然后打开手机屏幕,光重新亮起来。她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拿到了最后一份证据。一块被剪下来的车牌碎片和父亲的手写纸条。明天开庭之前送到检察院。”

林予安回复得很快,像是他也没睡:“明天早上七点,我在中心等你。你到了直接过来。”

沈知微把手机收好。她转身往仓库门口走,经过周建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伸出手,把那串木珠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他手心里。珠子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木质声响,像是一颗很小的心跳。

“这个还给你。”她说,“你戴着吧。明天在法庭上,你不需要藏了。”

周建国的手指收拢,把珠子攥在掌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手电筒垂在身侧,珠子被他攥得发出很轻的摩擦声。沈知微走出仓库,顾深寒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照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还站在仓库门口,手电筒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黑暗中画出一个很小很亮的方框。他站在那个方框前面,像一尊被时间定住了的雕像。

出租车还在路口等着。两个人坐进后座,沈知微报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地址。车驶上主干道的时候,她靠着车窗,把那只自封袋从书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父亲的手写纸条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显得很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当时下笔的力度。他把这枚碎片和这张纸条留在车门夹层里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人发现,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保存到那一天。他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开着车继续往她的方向走。

沈知微把自封袋收好,闭上眼睛。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从视野里滑过去,连成一条橘黄色的长线,像一条路被点燃了往前延伸。她攥着书包带子,手指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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