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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回程票（第1页）

调查组最终报告在法学院官网挂出来的那天，校园论坛上那条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匿名举报帖被人翻出来重新顶了上去。但这次跟帖的内容跟之前完全不同——有人贴出了调查报告的截图，有人在下面留言“道歉”，有人翻出了沈知微去年获奖论文的题目，说“当时就觉得写得很好”。帖子在首页置顶了六个小时之后被管理员撤下来，理由是“事件已完结，相关讨论请移步学校公告区”。

沈知微没有去看论坛。她那天上午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书桌抽屉里攒了一个多月的材料复印件、便签纸、草稿、旧笔芯，全部清出来装进一个纸箱。该归档的归档，该扔的扔。她整理到最底层的时候翻出了那张最早的门禁密码纸条——0715，四个数字已经被她看得很熟了。她把纸条夹进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把笔记本放进书架最上层，跟那本她写过笔记的案例教材并排摆着。

下午的时候林予安来找她，把一份打印好的案例大纲放在桌上。他在法律援助中心挂了号的案例库征稿通知已经批下来了，稿费不多，但发表之后会收录进法学院的实务教材。沈知微翻了翻大纲，他把她这一个月经历的所有法律程序拆成了六个模块——校园匿名举报应对、学术调查申诉流程、电子证据保全、刑事立案标准、证人保护机制、以及附带民事诉讼的程序要点。每一个模块下面都附了对应的法条和操作建议。

“第六个模块是证人保护。”沈知微指着那一页说，“苏念的父亲和周建国都需要这个。”

“对。我把他们的匿名化处理方案写在了附录里。如果以后有类似的案子，证人可以参照这个流程申请保护。”林予安把笔搁在桌上，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笔。”

“去深圳之前把初稿写完。回来之后改二稿。”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在深圳南山区。“我一个师兄在那边做法律援助，主要服务城中村的租户和外来务工人员。他听说了陈海生的事之后愿意帮忙查一下白石洲附近的出租屋记录。特别是2016年到2019年之间的租客登记信息。如果陈海生或者刘成在那段时间用假名租过房子，可能会留下痕迹。”

沈知微把信封收好。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到一起，用夹子夹住。林予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你去深圳之前，把手机里的所有证据备份存到三个不同的地方。这个习惯不要丢。”

“我知道。”

他推门走了。沈知微一个人在宿舍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周建国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录音拿到了。现在去检察院。谢谢你，周建国。”对方没有回。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周我去深圳。陈海生的事我会查到底。你如果收到这条消息，告诉我刘成最后出现的地点。”

发送之后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好，开始收拾行李。去深圳的机票定在后天早上，跟上次一样的时间，同一个航班。不同的是这次她的书包里没有装着证据原件，只有一台电脑、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案例大纲的打印稿。

晚上顾深寒约她在学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门口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包子。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柱下面，豆浆的热气在初春的夜风里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深圳的地址我查了一下。白石洲上白石三坊十七号，跟上次一样。”他把豆浆递给她，“林师兄说南山区那边有一个片区正在旧改，部分楼栋已经开始清租了。如果陈海生的哥哥还住在那里，他可能也在准备搬。我们到了之后最好先去一趟。”

沈知微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片暖意。她靠着灯柱站着，看着便利店里面暖黄色的货架和收银台后面打瞌睡的店员。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父亲那边怎么样了。”

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两只手都揣在大衣口袋里。他的视线落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沉默了几秒。“他从纪检委回来之后一直住在老房子里。我上周回去了一趟，跟他吃了一顿饭。他没怎么说话，但把他书房里所有关于2008年的文件都清出来了，装了一个纸箱放在门口。他说让我处理。”

“你处理了吗。”

“烧了。”顾深寒说，“除了那份辞职信和情况说明的副本我留着，其他都烧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着我从书房搬箱子出来，一句话都没说。等我烧完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攥在手里捏扁了一角。夜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两个人站在灯柱下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地面上，挨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后天机场见。”她把空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嗯。”

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灯柱下面，大衣的领子竖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去年秋天，在法学院的新生欢迎会上，他站在人群外面，穿着深色衬衫，手里拿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她身上。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个开始。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中间的节点，前面还有十一年她不知道的路，后面还有她正在走的路。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建国的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她点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短到像是一颗被压缩了太久的石头终于弹出来：

“刘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深圳龙岗区的一家小旅馆。2019年8月17日退房之后再也没有登记记录。旅馆还在，老板换过，但2019年的入住登记本可能还留着。地址我发你了。”

沈知微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下面，把那行字和地址读了两遍。然后她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消息：“后天到深圳之后先去龙岗。白石洲放在后面。”

他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她推开楼门走进去。声控灯亮了一路，她踩着台阶一层一层往上走。回到宿舍之后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龙岗区那家旅馆的名称。搜索结果跳出来——旅馆还在营业，评分不高，评论区有人说“老板人还行，就是房间旧了点”。她关掉电脑，把手机定好闹钟，躺在床上闭上眼。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簌簌响，声音比冬天的时候轻了很多。她在叶子摩擦的细碎声响里慢慢沉入睡眠，书包靠在桌角，拉链拉到了尽头，里面装着明天要打印的案例初稿和后天要用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