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知微的生活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慢了下来。早晨去食堂吃一碗热粥,上午去图书馆看一会儿书,下午去法律援助中心帮林予安整理归档的材料,晚上回宿舍把当天收到的消息和进展记在本子上。日子按部就班,像是经历了连续几周的暴风雪之后忽然转晴,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暖意有限,但至少雪停了。
调查组的最终会议定在周三上午。方律师提前把会议议程发给了她——先是调查组宣读内部核查报告,然后由沈知微做最终陈述,最后调查组成员投票表决。会议结果直接影响她的学籍状态和保研资格。沈知微花了两天时间准备陈述稿,把关键证据的逻辑链重新梳理了一遍。写完之后她把稿子发给林予安看,他改了三处措辞,删掉了一段情绪化表述,其余都保留了。
周一下午,沈知微在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里改陈述稿的时候,苏念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她把其中一杯推过桌面,自己捧着另一杯喝了一口。两个人对坐着,牛奶的热气在她们之间缓缓升腾。苏念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上的木纹,然后开口了。
“我爸今天去检察院做证了。”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他把2008年那天晚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说了一遍。从跟踪那辆车到看到副驾驶下车到事故发生的整个过程。检察官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他说‘因为我怕。’”
沈知微放下笔,看着苏念。她的脸在图书馆暖光灯下显得比前几周柔和了一些,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劲儿松开了不少。
“检察官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对不起沈建国’。”苏念抬起眼看着沈知微,“他让我转告你,他不指望你原谅他。但他说了那句话之后,他晚上能睡着了。”
沈知微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一小片暖意。“你爸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做了他该做的事。”她顿了一下,“你也是。”
苏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她低头喝完了自己的牛奶,把空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明天去检察院送补充材料。你要不要一起去。”
“周三调查组开会,明天我要最后过一遍陈述稿。”
“那我自己去。”苏念拿起空杯子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沈知微。不管周三结果怎么样,你爸的事现在有人管了。你查出来的东西有人接了。这就够了。”
她走了。沈知微坐在原处,看着桌面上的陈述稿和那杯没喝完的牛奶。苏念最后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牛奶喝完,继续改稿子。
周二晚上,顾深寒约她在学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门口见面。他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沈知微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行程单,深圳往返机票,出发日期是下周四,调查组会议之后的第二天。乘机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你订的?”
“林予安提了一句你要去深圳。我查了那边的情况。”顾深寒靠在便利店门口的灯柱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夜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落下。“深圳那家私企还在运营,法人没换过。那个安全顾问2008年之前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2016年离职之后去了另一家。但他在深圳的住址还在,在一个叫白石洲的城中村里。我让人去看了,房子空着但没退租。”
“没退租。”
“有人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但没有人住。交租的账户是一个深圳本地的银行账号,户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查不到更多的了,需要有人过去实地看。”
沈知微把行程单折好放进口袋。她看着顾深寒,他的脸在便利店灯箱的白色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安静,嘴角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从她开始查这件事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过“你还需要我做什么”这种话。他只是每次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带着她需要的东西,然后退到旁边去。
“你去吗。”她问。
“你想让我去吗。”
“我问的是你去不去。”
顾深寒把视线从路灯上收回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停了一拍,然后他说:“你去我就去。”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明天的日程表,然后收起来,说了一句“明天见”就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但她听清了:“沈知微。周三的会,我陪你去。”
她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回到宿舍之后她把行程单夹进笔记本里,跟明天要用的陈述稿放在一起。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终坐起来把手机打开。那个匿名号码的对话框里,最近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知道了”。她打了一行字:“下周四我去深圳。”发送。等了大约五分钟,对方回复了。只有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轻轻按进了木头的纹路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等你来。”
周三上午九点,沈知微走进法学院会议室。调查组的六个人已经全部到齐,方律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核查报告。院长宣布会议开始,由副院长宣读调查结论。
调查组在过去十天里对沈知微提交的所有证据材料进行了逐项核验。论文原始数据与知网检索记录吻合,写作时间线与法学院课程安排无冲突,匿名举报帖中的聊天记录截图经技术鉴定确认为伪造,所谓“联署教师”签名经核验均为冒用。结论是——沈知微的论文不存在学术不端行为,举报内容不成立。调查组建议撤销对沈知微的一切学术处分,恢复其保研资格和课程成绩。
副院长念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沈知微坐在申诉人席位上,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方律师第一个举起手表示赞成,随后两位校内教授也举了手。新来的校外专家在举手表决之前看了沈知微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他替她父亲还了那笔债。院长最后宣布表决结果:全票通过。
散会之后,方律师在走廊里叫住她,递给她一份文件袋。“调查组的正式报告三天之内会出。这份是副本,你留一份存档。里面有一份附件,是调查组对匿名举报来源的补充说明——举报信的IP地址追到了顾氏集团法务部一个离职员工的旧账号,那个账号的关联邮箱在举报信发出的同一天收到过一笔转账。转账人的名字在附件最后一页。”
沈知微翻开附件看了一眼。转账人的名字是“吴某某”。老吴。他在被带走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做了两件事——给方律师发匿名邮件把沈建国的手记交出来,同时又用那个离职员工的账号发了举报信攻击沈知微的申诉材料。两头下注,互相抵消,确保调查组无论倒向哪一边,真相都会被掀开。
她把文件袋收好,走出法学院大楼。雪已经全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种初春才有的湿润味道。顾深寒站在大楼侧面的台阶下面,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直起身子。他没有问会议结果,只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把文件袋递给他看了一眼。
“过了。”她说。
顾深寒接过文件袋翻开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合上还给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往上弯的。“明天收拾东西。后天走。”
沈知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法学院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母亲发来的“周三了,今天开会顺利吗”,林予安发来的“结果怎么样”,苏念发来的“我爸说检察官告诉他,韩明远的案子下个月开庭”。
她先回了母亲:“过了。都过了。”然后回了林予安:“全票通过。谢谢你这一个月。”最后回了苏念:“知道了。开庭之前告诉我,我可能回不来,但我会看直播。”
发完三条消息之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顾深寒说:“后天早上机场见。”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越走越远,手里的文件袋贴着掌心,纸面被体温焐热了一小片。她转过身朝宿舍方向走,脚步比这一个月来任何一天都要轻。
回到宿舍之后她开始收拾行李。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父亲的手记、全家福、名单复印件、U盘、保全单副本、调查组报告副本、身份证、机票。她把它们分门别类收进不同的夹层里,最后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深圳的地址在白石洲上白石三坊十七号。到了之后找一个姓陈的老人,他住在二楼。问他就行。”